成了侯府的真千金后，我便認準了陸淮之是一輩子。

他說世人皆欺我，唯他會十里紅妝迎我做首輔夫人。

直到江南傳來急信，養母病重，讓我速歸見最后一面。

我剛備好行囊，他的小廝便哭喊著說他遇刺垂危。

我急紅了眼，策馬奔至城外。

卻見他正與假千金柳若微在亭中煮茶。

柳若微捂嘴輕笑“我贏了，淮之哥哥。”

“姐姐果然最緊著你，連養母的死活都不顧了。”

陸淮之看著我。

“侯府嫡女怎能如此輕信于人，權當給你長個教訓。”

“你性子太直，若不讓你栽個跟頭，日后如何做首輔夫人？”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

“我要回江南！

我阿娘快死了！”

柳若微撇撇嘴。

“哎呀，姐姐莫氣，我們也是為了你好，快些回去奔喪吧。”

陸淮之皺了皺眉，命人備了馬車送我。

我在馬車里枯坐了三天三夜。

可當車廂門被打開時，我卻看到了京城城門。

車夫遞上一張陸淮之留的字條。

“此番南下路途險惡，我已替你回絕了江南，安心待嫁便是。”

“若微心善，已替你請了高僧做法，死生有命，莫要再鬧。”

我平靜地折好字條。

望著江南的方向，跪下磕了三個頭。

此后這京城風月，再與我無關了。

……我原以為自己是在去見阿娘最后一面。

可陸淮之只用一張薄紙，便替我決定了該去哪里。

該留在哪里，又該怎樣忘記江南。

馬車駛入侯府時，天色已亮。

侯夫人見我滿身塵土，皺了皺眉。

“你這副樣子回來，是想叫滿京城看侯府笑話嗎？”

我站在臺階下，忽然覺得自己是個誤闖進來的外人。

從江南被接回來半年，他們看我的目光，始終透著不滿。

侯爺從書房出來，臉色沉沉。

“為了一個鄉野婦人，鬧的滿城皆知。”

“陸大人肯親自安撫你，是你的福分。”

我抬頭看著他。

“她養了我十六年。”

“她不是鄉野婦人。”

侯爺臉色更難看。

“你既回了侯府，就該記得自己的身份。”

“別總把江南那些粗鄙習氣帶回來。”

從前聽到這樣的話，我總會急著解釋。

我會告訴他們，阿娘會在冬日里把唯一的棉被蓋在我身上。

若沒有阿娘，我根本活不到認親那日。

可這一次，我忽然不想說了。

他們從未想過聽。

解釋的越多，越是在乞求他們承認，我曾有過值得被尊重的家。

我低下頭。

“女兒明白了。”

侯夫人怔了一瞬。

大概是我太順從。

她原本準備好的訓斥，反倒沒了落處。

午后，陸府的聘禮送進了侯府。

金銀珠翠，擺滿了院子。

侯府上下都在夸。

夸陸淮之重視我。

夸我這個從江南回來的真千金，終于有了首輔夫人的體面。

我坐在廊下，想起城外亭中那盞茶。

柳若微捧著茶盞，笑的溫柔又得意。

而陸淮之坐在她身旁，眉眼冷淡，卻縱容她拿我阿**性命做賭注。

他踏進院門時，滿院的議論聲頓時靜了。

今日的陸淮之一身常服。

他向來如此。

無論發生什么，都十分沉穩。

我被接回侯府那日，柳若微哭著說她不愿離開。

侯府親眷都憐惜她。

只有陸淮之當著眾人的面，將我拉到身側，說柳雨時才是侯府嫡女。

那一日，我以為自己終于有了依靠。

可原來他給我的依靠，也可以隨時被他收走。

陸淮之走到我面前。

“這些聘禮，可還喜歡？”

我起身行禮。

“陸大人費心了。”

他眉梢微動。

“怎么又叫我陸大人？”

我垂下眼。

“未成婚前，還是守禮些好。”

“城外之事，是我不懂事。”

“多謝大人教導。”

陸淮之的神色終于有了一絲變化。

從前只要提起柳若微，我總會紅著眼同他爭。

我會問他，為什么柳若微明明做錯了事，最后受罰的人卻總是我。

我會問他，為什么他答應陪我回江南見阿娘，卻能因為柳若微一句不舒服便改了行程。

他總會按住我的肩，說我太不懂事。

如今我不爭了。

他反而有些不適應。

“你能想明白，自然最好。”

“雨時，你終究是侯府嫡女，不能總困在過去。”

我對他笑了笑。

“是。”

他滿意了。

臨走前，他又讓人留下兩只檀木**。

“里面是宮里新賜的東珠。”

“成婚那日，你戴著。”

我福身謝恩。

“多謝大人賞賜。”

他轉身離開。

我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月洞門外。

夜里，我遣退了所有丫鬟。

我把庫房鑰匙取出來，一件件清點聘禮。

侯府給的嫁妝，也被我列成了冊子。

我將最值錢的東西圈出來。

那個滿心滿眼都是陸淮之的柳雨時，留在了城外那座亭子里。

如今活著的這個人，只想回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