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把離婚協(xié)議拍在桌上時，指甲蓋都泛著白。
"簽了。"她笑了一下，那笑比不笑還冷，"顧嶼，你這種人，也配進(jìn)我們沈家的門？"
我看著她，沒說話。這話我聽了一千零九十五天，早就不往心里去了。
餐廳吊燈很亮，光打在白瓷盤上，晃眼。窗外雨打玻璃，聲音密得像有人在數(shù)。沈茂才坐主位，手里轉(zhuǎn)著那只青瓷茶杯，眼皮都不抬："賢婿，清歡說得對。你進(jìn)門三年，沈氏沒沾你半點光，反倒養(yǎng)了你這么個閑人。協(xié)議你看過了，凈身出戶，什么都別帶，體面。"
體面。
他們說的體面，是讓我空著手滾。
陸衍坐在沈清歡旁邊，西裝筆挺，笑得像剛燙好的襯衫。他是沈清歡的"真愛"，上周三從倫敦飛回來，這周我就成了多余的。
"顧哥。"他端起酒杯沖我晃了晃，酒是紅的，在杯里轉(zhuǎn)了一圈，"不是我瞧不起你啊，整整三年了，你連個正經(jīng)職位都沒有。清歡跟了我，起碼算攀上高枝。你簽了，大家都不難做。"
我沒接話，把協(xié)議翻到最后一頁。紙張邊緣鋒利，劃過指尖，有一點疼。
凈身出戶四個字印得老黑。名下房產(chǎn)、車輛、股權(quán)，一律歸沈清歡。連我媽留的那塊老懷表，都寫進(jìn)了"隨附財物"第三行。
"筆。"我說。
沈清歡挑眉，像聽見了笑話："終于識相了？"
她把簽字筆推過來，紅色的，像在催我放血。
我左手握筆。右手使不順，從小就這樣。筆尖落紙那一下，客廳吊燈忽然閃了閃，像誰在暗處按了開關(guān)。沈茂才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喝茶。
"顧嶼。"沈清歡抱著手臂，下巴抬著，"簽完叫個車，別臟了我們家的門。"
沈茂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瞬："顧嶼啊，你是個聰明人。識相，就簽得痛快點。沈家不虧你，這三年，吃穿不愁。"
"吃穿不愁。"我重復(fù)這四個字，嘴角的弧度沒動。
陸衍補(bǔ)刀："伯父，您客氣了。顧哥這種人，給口飯吃就知足。"
"懷表也歸我。"沈清歡指了指隨附財物那欄，指甲敲了敲紙面，"反正你也沒別的值錢東西。"
我低頭看那行字。母親的懷表，黃銅殼，鏈子細(xì)，表蓋內(nèi)側(cè)刻著嶼字。我媽走那年它停了，我爸戴著它，直到三年前他走，落到我手里。入贅時我?guī)г谏磉叄蚣覜]人認(rèn)得，只當(dāng)破銅爛鐵。
"嗯。"我說。
她滿意地靠回椅背，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陸衍湊過去，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她笑了，眼角彎起來。
我簽完名，把筆放下。
手機(jī)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屏幕。陌生號碼發(fā)來一條短信，只有一行字——
顧先生，您名下顧氏集團(tuán)67%股權(quán)的解凍程序，已于今日零時正式啟動。董事會緊急會議通知已下發(fā)，請于半小時內(nèi)抵達(dá)總部七***。
我抬眼，看見沈茂才正沖我意味深長地笑，眨了眨左眼。
"滾吧。"他說，"以后別再踏進(jìn)沈家。"
我把手機(jī)揣回兜里，站起來，點了點頭。
"好。"
沈清歡還想說什么，被她爸?jǐn)[手打斷。她轉(zhuǎn)頭瞪我，指甲在桌沿磕了兩下，噠、噠。
"你倒痛快。"她說。
"你說了算。"我回她。
陸衍在旁邊笑出了聲，酒杯在手里轉(zhuǎn)著："清歡，你這**，識趣得很。比你說的還識趣。"
我沒理他，拇指無意識地蹭著左手無名指那道舊疤。不是那年燙的，是更小的時候，我爸帶我去工地，鋼筋劃的。那枚舊婚戒套在疤上，我轉(zhuǎn)了一下，戒圈涼。
"顧嶼。"沈清歡站起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咚的一聲，"別說我沒給你機(jī)會。你要是現(xiàn)在求我，我還能讓你多住幾天。"
"不用了。"
"你確定？"她歪著頭，像在看一只喪家犬，"你出去能住哪？你連個朋友都沒有。"
"能住。"我說。
"行。"她冷笑，"你硬氣。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我轉(zhuǎn)身往門口走。身后傳來周慧的聲音，從客廳方向飄過來："走了？"
"走了。"沈浩答，"媽，你看他那樣，連句軟話都不會說，活該當(dāng)流浪狗。"
"你少說兩句。"周慧說，語氣里帶著笑，"讓他走，走了清凈。"
出門時雨下得正緊。我站在臺階上，檐水順著瓦片淌下來，砸在腳邊，濺起水花。
身后沈清歡的笑聲從門縫里傳出來，清亮，得意，像剛贏下整座城。
"媽，你看他那樣。"沈浩從樓梯口探出頭，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我聽見，"真走了？"
"走了正好。"周慧在客廳里摸牌，牌聲嘩啦嘩啦響，"這種窮光蛋，留著晦氣。"
"可不是嘛。"牌友接話，"你們家也算解脫了。"
我沒回頭。雨砸在肩上，涼。我摸出手機(jī)又看了一眼那條短信：67%股權(quán)，七***，半小時內(nèi)。
一千零九十五天前，老爺子把我叫到病床前，說："嶼兒，顧家的擔(dān)子，你得替我扛。沈家有個漏，你潛進(jìn)去，忍三年，不露身份，期滿股權(quán)自解。"我當(dāng)時二十八歲，點頭。
"爸，我去。"我說。
他看著我，眼窩深陷，手瘦得像枯枝，但握著我的力道不?。?你記住，沈家欠顧氏的，不是一筆錢，是一條命。等你出來，該拿的，一樣不許少。"
"我記住了。"
今天，正好是期滿的日子。
我往北走。人行道積水漫過鞋尖，冷，但我不在乎。路燈把我的影子拉成一道細(xì)線，拖在身后，像尾巴。
拐角那家便利店還亮著，兩點十七分，店員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我停了一瞬，沒進(jìn)去。口袋里那塊母親的懷表貼著心口，黃銅殼被體溫焐得發(fā)暖。我摸出它，拇指蹭過表蓋內(nèi)側(cè)那個歪扭的"嶼"字，一筆一劃，刻得很深。我爸走前一夜，也這樣蹭過。他坐在病床上，手指在表蓋上慢慢摩挲，說："嶼兒，爸這一輩子，就剩這塊表還能留給你了。"
"可以。"我對自己說。
遠(yuǎn)處七***的集團(tuán)總部，燈還亮著，整棟樓在雨夜里像一座燈塔。她不知道。她剛親手，把我簽成了這座城的主人。而她父親以為能并的那家空殼，代持的正是我名下67%的股權(quán)。這筆賬，今夜清算。
我走了幾步，老周的車停在路對面，雙閃亮著。他搖下車窗，沖我點了下頭，沒說話。我點頭回他，繼續(xù)往前走。
他又叫住我："小顧。"
我回頭。
"**那會兒托我?guī)Ь湓挕?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雨聲很大，我湊近才聽清，"他說，要是哪天你從沈家出來了，讓我告訴你——老宅地窖里，有個鐵皮箱子，鑰匙在你懷表鏈子上。"
我一愣。懷表鏈子上掛著一枚小銅片，我一直以為是裝飾，從沒細(xì)看。
"他知道。"我慢慢說。
"他知道。"老周點頭，"三年前就知道。"
我轉(zhuǎn)回頭，繼續(xù)走。雨小了些，空氣里有一股泥土味。我摸到懷表鏈子上那枚銅片，捏了捏，確實有齒痕。鑰匙。
我爸在三年前就算好了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