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是水鄉(xiāng)最狠的撈尸人，卻私自帶著水手絞回一條長(zhǎng)著人臉的獨(dú)角怪魚，掛在了曬網(wǎng)架上。

阿公一煙槍砸在他臉上，眼眶通紅：「這是江里的壓煞神，你們這是要讓全族遭滅門水禍啊！」

第二天清晨，村里的井水全變成了腥臭的血水，連井底都爬滿了黑色的死魚。

隔天狂風(fēng)大作，平靜的江面憑空刮起數(shù)丈高的濁浪，卷走了表哥和所有參與下水的水手。

阿公在腰上捆了三道沉鐵索，獨(dú)自劃船進(jìn)了龍王窟下水贖罪。

臨行前他塞給我一枚避水符：「三日后若江水漫過門檻我還沒浮上來，你立刻往高山上跑，死也別朝水里看一眼！」

第三天深夜，腥黑的江水漫過了堂屋門檻，阿公再也沒有上來。

1

表哥把那條怪魚掛上曬網(wǎng)架的時(shí)候，整條江埠頭都炸了。

「都來看看！」

「大貨！」

「老子活了三十年，就沒見過這么邪性的東西！」

我站在人堆外頭，后背一陣陣發(fā)涼。

那魚足有一人多長(zhǎng)。

沒鱗。

沒尾鰭。

腹下卻鼓著四只短腳。

最瘆人的是它那張臉。

慘白。

發(fā)脹。

眉眼鼻口，竟跟人一個(gè)模子刻出來似的。

它額頭上還頂著一根烏青色的獨(dú)角。

角尖滴著黑水。

黑水順著曬網(wǎng)架往下淌。

落在泥地里，滋滋冒泡。

「水生，看傻了吧？」

表哥大壯咧著嘴朝我笑。

「你哥我這一網(wǎng)，可夠咱們?nèi)宄园肽炅恕！?br>
旁邊的二賴子立馬跟著起哄。

「壯哥說了，這玩意兒的皮能賣大錢，肉還能補(bǔ)命。」

「誰吃誰硬氣。」

「往后這條水路，誰還敢不服咱們？」

「就是。」

「平時(shí)那幫外鄉(xiāng)船戶仗著人多，老跟咱們搶口子。」

「這回有了這頭水怪鎮(zhèn)著，誰來了都得低頭。」

我盯著那條魚沒說話。

因?yàn)樗髅饕呀?jīng)被麻繩穿了鰓。

鰓蓋卻還在一鼓一鼓地動(dòng)。

像在喘氣。

又像在哭。

「咕。」

「咕咕。」

一陣細(xì)細(xì)的怪聲從它喉嚨里擠出來。

像剛落水的嬰孩。

我手心一下就濕了。

「表哥。」

「這東西不對(duì)勁，還是放回去吧。」

我話剛說完，周圍先笑了。

「瞧這小崽子嚇的。」

「跟著阿公學(xué)了兩年收尸，膽子倒學(xué)沒了。」

「水生，你不會(huì)真信那些老掉牙的江神說法吧？」

大壯斜著眼看我。

「你怕什么？」

「有你哥在，天塌下來我都給你頂著。」

他說完，抬手就在那魚肚子上拍了一巴掌。

「啪。」

魚肚猛地一顫。

那張慘白的人臉竟像活過來一樣，嘴角往上一扯。

我腿都軟了。

就在這時(shí)，阿公拄著煙槍沖了過來。

他臉色鐵青。

走到曬網(wǎng)架前，只看了一眼，眼珠子就紅了。

下一秒。

「砰！」

煙槍頭狠狠砸在大壯臉上。

大壯慘叫一聲，捂著眼眶往后退。

「阿公，你瘋了！」

「我瘋？」

阿公指著那條怪魚，聲音都劈了。

「這是江里的壓煞神！」

「你們這些**，是要讓全族遭滅門水禍啊！」

場(chǎng)上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大壯吐了口血沫子，臉也猙獰了。

「老不死的，你少在這嚇唬人。」

「壓煞神？」

「我看就是條怪魚。」

「你自己慫了一輩子，還想讓我也跟你一樣守著這條破江**？」

二賴子也梗著脖子接話。

「就是。」

「要不是壯哥膽子大，咱們哪兒來的這場(chǎng)富貴？」

「阿公，您年紀(jì)大了，就該在家躺著，別出來礙事。」

阿公氣得手都抖了。

「富貴？」

「這東西一上岸，江底的煞就壓不住了！」

「明天天一亮，不死幾口人，這事都不算開頭！」

大壯冷笑一聲，抬手把阿公推了個(gè)趔趄。

「那我就等著看。」

「要是真有事，我把頭擰下來給你當(dāng)?shù)首幼！?br>
「今晚誰都不準(zhǔn)動(dòng)這條魚。」

「明天開刀，剝皮，分肉！」

「誰家不來，誰家就是不給我大壯面子！」

「好！」

「聽壯哥的！」

「明天俺也去！」

「俺也去！」

我連忙去扶阿公。

阿公手掌冰涼。

他死死盯著那條魚。

忽然。

井臺(tái)那邊傳來一聲尖叫。

「出血了！」

「井里出血了！」

人群呼啦一下全跑了過去。

我也跟著擠過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

我頭皮就炸了。

村里那口最甜的深井里，原本清亮的井水，竟全變成了黑紅色。

腥得沖鼻。

井口邊沿還黏著一層**膩的黑膜。

更恐怖的是井底。

密密麻麻，全是翻肚皮的黑魚。

一條條跟手指頭差不多長(zhǎng)。

眼珠子卻都鼓得快裂開了。

「怎么會(huì)這樣？」

「是不是誰往井里下毒了？」

「下個(gè)屁毒，你見過毒把魚都毒成這樣的？」

「阿公剛才說的，不會(huì)是真的吧？」

大壯聽到這話，當(dāng)場(chǎng)就炸了。

「放***屁！」

「就一口爛井出點(diǎn)事，你們就慫成這樣？」

「誰再敢胡說八道，我撕爛他的嘴！」

他這一吼，眾人又不敢吭聲了。

阿公盯著井口，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一把拽住我胳膊。

「回家。」

我被他拖著往堂屋走。

走到門口，他從柜里翻出一只銅壓煞鈴。

鈴身發(fā)烏。

邊上纏著三圈黑繩。

他踮腳把鈴掛在門楣正中。

鈴鐺剛掛穩(wěn)。

無風(fēng)。

卻自己輕輕晃了一下。

「叮。」

那聲音又輕又冷。

我渾身汗毛全豎起來了。

「阿公。」

「那魚到底是什么東西？」

阿公沒看我。

只盯著門外那口井。

「記住了。」

「今晚開始，不管誰來叫門，都別應(yīng)。」

「更別碰大壯那邊一口魚湯，一塊魚肉。」

「你要是敢碰。」

「我就是把你腿打斷，也得先把你拖回來。」

我喉嚨發(fā)緊。

「那表哥他們呢？」

阿公攥緊煙槍，牙都咬得響了。

「他們已經(jīng)把門打開了。」

「壓煞神血洗井。」

「今晚江里，有東西要上岸索命了。」

2

半夜那陣拖拽聲，是貼著我家門板爬過來的。

「哧啦。」

「哧啦。」

像濕麻袋在地上硬生生拖行。

我一下就醒了。

堂屋里沒點(diǎn)燈。

只有門楣上的銅壓煞鈴，在黑里發(fā)著一點(diǎn)暗暗的銅光。

「阿公。」

我剛開口，嘴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阿公不知什么時(shí)候已經(jīng)坐在我炕邊。

他臉繃得死緊。

沖我緩緩搖頭。

「砰。」

「砰砰。」

門外有人開始撞門。

力道不大。

卻一下一下，特別有耐心。

緊接著，二賴子的聲音響了起來。

「水生。」

「開門啊。」

「壯哥讓我給你送魚湯來了。」

那聲音又黏又啞。

像嗓子眼里塞滿了爛泥。

我后背一陣發(fā)麻。

白天還活蹦亂跳的人，怎么半夜說話成了這副鬼樣子？

「水生。」

「你不是最愛喝魚湯嗎？」

「這回的鮮。」

「保準(zhǔn)你喝一口，渾身都舒坦。」

「開門吧。」

「開門。」

「我手都端酸了。」

我不自覺咽了口唾沫。

門縫底下，慢慢滲進(jìn)來一灘水。

黑的。

臭的。

還帶著一股濃濃的魚腥味。

我忍不住挪過去一點(diǎn)，想從門縫往外看。

阿公一把扣住我肩膀。

他壓著嗓子，用氣聲擠出一句話。

「看鈴。」

我死死盯住門楣上的銅壓煞鈴。

鈴鐺沒動(dòng)。

可黑繩卻繃得筆直。

像被什么東西往下扯著。

門外，二賴子還在喊。

「水生。」

「你倒是說句話啊。」

「你是不是瞧不起哥幾個(gè)？」

「壯哥可說了，今晚全村都喝。」

「就差你一個(gè)。」

他喊到最后，語調(diào)突然變了。

不像人。

像魚鰓張合時(shí)，硬擠出來的泡聲。

「咕。」

「咕咕。」

我心口一縮。

還是沒忍住，輕輕湊到門縫邊看了一眼。

只一眼。

我胃里就翻了。

二賴子整個(gè)人趴在門外。

不是站著。

是趴著。

他四肢反折。

肚皮鼓得老大。

渾身皮肉泡得發(fā)白發(fā)脹，像在江里泡了七八天的尸。

臉上沒有半點(diǎn)血色。

眼眶里也沒有瞳仁。

只剩下一片死白。

最可怕的是他脖子兩側(cè)。

皮肉一下下翕張。

像長(zhǎng)了兩片魚鰓。

他手里還真端著一只粗瓷碗。

碗里黑糊糊一灘。

有半截東西露在外頭。

像人的手指。

我差點(diǎn)叫出聲。

阿公猛地把我往后一拖。

他抄起煙槍，沖著門板內(nèi)側(cè)狠狠一敲。

「滾！」

這一聲出去，門外靜了一瞬。

二賴子忽然笑了。

「阿公。」

「您老還活著呢？」

「那正好。」

「壯哥說了，明天開席，先請(qǐng)您坐上首。」

阿公沒接話。

只是把煙槍橫在膝上。

門外那東西見沒動(dòng)靜，笑聲越來越尖。

「不開是吧？」

「行。」

「那我去隔壁。」

「隔壁愛開。」

「他們家不但開門，還下江接了新娘子呢。」

他說完，整個(gè)人在門外一扭。

「哧啦。」

「哧啦。」

那拖行聲順著墻根往表哥家爬去。

很快。

隔壁就傳來一陣女人咯咯的笑。

還有木門被拉開的吱呀聲。

我渾身發(fā)冷。

「阿公。」

「二賴子是不是死了？」

阿公臉沉得像鍋底。

「死沒死，明早你就知道了。」

那一夜，我再?zèng)]敢合眼。

天剛發(fā)白，外頭就炸開了鍋。

不是哭。

是笑。

一大群人又吵又喊，像過年開席。

我跟著阿公走出門，看見表哥家院子里擠滿了人。

所有下過水的水手都在。

一個(gè)個(gè)眼窩發(fā)黑。

臉皮卻繃得發(fā)亮。

瘦了一大圈。

精神頭卻邪得很。

尤其是大壯。

昨天還結(jié)實(shí)得像頭牛。

今天腮幫子都凹進(jìn)去了。

眼珠子卻紅得發(fā)亮。

他正抱著一只大木盆往嘴里灌湯。

湯水順著他下巴往下淌。

顏色發(fā)黑。

「壯哥，給我留一口！」

「俺也去！」

「昨晚那鮮味，我這輩子都沒嘗過！」

「別擠，別擠，都有！」

大壯一抬頭，正好看見我。

他咧嘴一笑。

滿口都是血絲。

「水生。」

「昨晚你沒開門，我還當(dāng)你沒種呢。」

「不過沒事。」

「今晚我開大席。」

「水新娘子親口答應(yīng)了，還要送咱們更大的魚鮮。」

旁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水新娘子？」

「真有這玩意兒？」

二賴子站在人群里，脖子一鼓一鼓地笑。

「那還能有假？」

「昨晚她親自下的江。」

「那腰，那臉，那身段。」

「嘖。」

「就跟水里長(zhǎng)出來的一樣。」

有人眼紅了。

「俺也去俺也去。」

「俺也去見見。」

「壯哥，你可別忘了兄弟幾個(gè)。」

阿公冷冷看著他們。

「大壯。」

「再鬧下去，今晚死的就不是一兩個(gè)了。」

大壯擦了擦嘴。

「阿公，您這把年紀(jì)，少咒人。」

「要不是看在您是長(zhǎng)輩，我今天都懶得跟您說話。」

「昨晚我嘗過了。」

「那東西不是禍。」

「那是福。」

「誰吃誰發(fā)達(dá)。」

「誰不吃，誰就等著窮死吧。」

阿公抬起煙槍，指著他脖子。

「你自己摸摸。」

「你那兒長(zhǎng)了什么。」

大壯愣了一下。

抬手一摸，臉色微微一變。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秒，他竟咧著嘴笑得更歡了。

「長(zhǎng)就長(zhǎng)唄。」

「我還嫌自己命不夠硬。」

「阿公，您要是真怕，今晚就把水生藏好。」

「別讓他看見。」

「省得饞哭了。」

他說完，猛地掀開門簾。

屋里掛著一整排濕漉漉的魚皮。

皮上沾著黑亮的黏液。

一股子說不出的腥甜味直往外沖。

大壯沖我招了招手。

「水生。」

「今晚有大魚鮮。」

「不上桌。」

「你可就不是江里的漢子了。」

3

阿公一早就把灶膛燒了起來。

「添柴。」

「別停。」

「火不能斷。」

他聲音發(fā)硬。

我不敢問，只能一根接一根往里塞。

鐵鍋里化的不是飯。

是銅。

一塊塊老銅件被阿公丟進(jìn)去，很快化成紅亮的銅水。

另一口鍋里熬的是沉鐵汁。

黑得像墨。

稠得拉絲。

「阿公。」

「這些真能擋住它們？」

阿公抄起木勺，把銅水潑到門框縫里。

「擋不住。」

「也得擋。」

「門能多頂一會(huì)兒，你命就多一會(huì)兒。」

我聽得嗓子發(fā)干。

「那表哥他們呢？」

「他們還算人嗎？」

阿公手上一頓。

隔了好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昨晚開了門。」

「今晚再開嘴。」

「就徹底回不來了。」

正說著，隔壁院子里忽然敲起了鑼鼓。

「當(dāng)當(dāng)當(dāng)。」

「哐哐哐。」

我隔著墻頭都能聽見一群人瘋笑。

「開席了！」

「壯哥開席了！」

「抬水鮮！」

「抬大貨！」

我踩著凳子，從窗紙破洞里往外瞄了一眼。

只一眼，我臉就白了。

表哥院里搭了棚。

棚下擺著十幾張桌子。

每張桌邊都坐滿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連平日最不愛出門的村長(zhǎng)都來了。

桌上沒菜。

只有一盆盆生肉。

肉色慘白。

還冒著水汽。

幾個(gè)披著濕魚皮的女人在院中跳舞。

魚皮貼在她們身上，像第二層皮。

走一步，往下滴一串黑水。

「那不是二賴子媳婦嗎？」

我聲音都變了。

昨晚她還在門外哭過。

今兒竟披著魚皮給人跳舞。

阿公一把把我拽下來。

「別看。」

「越看，它越會(huì)順著你眼鉆進(jìn)來。」

他把沉鐵水又刷了一遍窗縫。

又在院里點(diǎn)了兩堆江草。

煙一冒起來，又苦又沖。

嗆得我眼淚直流。

天剛擦黑，風(fēng)就起來了。

不是普通風(fēng)。

是帶著水腥味的陰風(fēng)。

吹得門楣上的銅壓煞鈴叮叮直響。

剛?cè)胍箾]多久，門外就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

「阿公！」

「開門啊！」

「求求您救救大壯！」

「他瘋了！」

「他要把我也送去水閣！」

我心里一跳。

那是大壯**聲音。

阿公臉色卻一點(diǎn)沒變。

他把沉鐵索往手上一繞，死死頂住門后。

「不開。」

門外哭聲更急了。

「阿公！」

「我給您磕頭了！」

「壯子是您看著長(zhǎng)大的，您不能不管啊！」

「他身上長(zhǎng)鱗了！」

「他把自家院門都拿銅盆封了！」

「阿公，您快出來啊！」

我剛要起身，阿公反手一巴掌拍在我腿上。

「坐下！」

「她要是還能自己走到這兒來哭，就說明她還沒被拖下去。」

「你現(xiàn)在開門。」

「就是把全屋人都往江里送。」

門外哭聲忽然停了。

下一秒。

一陣低低的笑貼著門板響起來。

不是大壯娘。

是男人。

不止一個(gè)。

「阿公。」

「您可真狠心啊。」

「自家外甥都不救。」

「難怪大壯說，您早就老糊涂了。」

「開門吧。」

「水閣里還有位子。」

「就差您和水生了。」

我渾身冰涼。

門外的人，什么時(shí)候換成了他們？

阿公不理。

只把沉鐵索越攥越緊。

門板外傳來一陣細(xì)細(xì)密密的抓撓聲。

像無數(shù)指甲一起刮木頭。

「吱。」

「吱吱。」

我牙根都開始打顫。

不知過了多久，那聲音才慢慢散開。

風(fēng)卻更大了。

我忍不住又往窗邊湊。

這回阿公沒攔我。

因?yàn)樗约阂苍诳础?br>
江邊那座廢棄的水閣，本來去年大水時(shí)就被淹了半截。

可現(xiàn)在，整座閣子都浸在黑水里。

偏偏閣門大開。

村里的人，一個(gè)接一個(gè)往里走。

全都赤著身子。

雙眼發(fā)直。

臉上沒哭沒笑。

像被人抽了魂。

走在最前頭的是村長(zhǎng)。

后頭跟著二賴子媳婦。

再后頭，是白天還在喝酒吃肉的那幫人。

他們踩進(jìn)沒過腰的黑水里。

一點(diǎn)掙扎都沒有。

就那么排著隊(duì)，慢慢走進(jìn)水閣深處。

一個(gè)。

兩個(gè)。

十個(gè)。

二十個(gè)。

進(jìn)去以后，就再也沒出來。

「阿公。」

「他們進(jìn)去做什么？」

阿公看著水閣，嘴唇發(fā)白。

「還皮。」

我聽得發(fā)懵。

「還什么皮？」

阿公沒再答。

他轉(zhuǎn)身從床底拖出三道避水符。

又把一截沉鐵索殘環(huán)塞進(jìn)我手里。

「收好。」

「貼身帶著。」

「符破了，環(huán)也別丟。」

我手發(fā)抖。

「阿公，你要去哪兒？」

阿公把整條沉鐵索往自己腰上一纏。

一圈。

兩圈。

三圈。

鐵索勒得他腰背都直不起來。

「龍王窟。」

「得有人下去，把那口煞重新壓住。」

「要不然，今晚過后，淹的就不止咱們一個(gè)村。」

我眼眶一下紅了。

「俺也去。」

阿公抬手就給了我后腦一巴掌。

「你去個(gè)屁！」

「你那點(diǎn)命，下去連泡都翻不起來。」

「聽好了。」

「第三日夜里。」

「要是江水漫過門檻，我還沒浮上來。」

「你立刻往高山上跑。」

「死也別朝水里看一眼。」

他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我追到門口。

他已經(jīng)推開了門。

江風(fēng)一下灌進(jìn)來。

吹得屋里燈火一晃一晃。

「阿公！」

他沒回頭。

只抬了抬手。

「活著。」

「就別回頭。」

我眼睜睜看著他劃著木劃子，鉆進(jìn)黑沉沉的江霧里。

沒多久。

龍王窟那方向忽然炸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緊接著，一聲不像人也不像魚的咆哮，從江心直沖上岸。

門楣上的銅壓煞鈴，猛地狂響起來。

4

第三天夜里，江水是從門檻底下一寸一寸漫進(jìn)來的。

先濕了草鞋。

再?zèng)]了腳背。

最后，堂屋中央的板凳都浮了起來。

我坐在炕沿上，手里死死攥著避水符。

門外那陣爬行聲，也越來越近。

不是一個(gè)。

是一群。

「哧啦。」

「哧啦。」

貼著門板。

貼著窗根。

貼著屋后的土墻。

像整個(gè)村的人都從水里爬回來了。

阿公沒回來。

三道避水符卻越來越燙。

燙得我胸口發(fā)疼。

我知道。

不能再等了。

我摸出那截沉鐵索殘環(huán)，綁在手腕上，又把避水符塞進(jìn)懷里。

然后踩著漂起來的柜門，翻出了后窗。

黑水一下淹到我腰。

涼得像刀。

可奇怪的是，水一碰到避水符，就自動(dòng)往兩邊散開一點(diǎn)。

我咬著牙，貼著表哥家曬網(wǎng)場(chǎng)旁邊的矮墻，慢慢往里挪。

剛探出頭。

我整個(gè)人就僵住了。

曬網(wǎng)場(chǎng)中央，不知什么時(shí)候搭起了一口巨大的蒸魚木甑。

足有兩人高。

下面架著火。

上頭滾著水汽。

「咕嘟。」

「咕嘟。」

一陣陣肉香順著白汽往外冒。

香得詭異。

香得我胃里都開始抽。

木甑邊圍滿了人。

不。

已經(jīng)不能叫人了。

他們一個(gè)個(gè)眼珠子通紅。

脖頸浮著鱗。

嘴角咧到耳根。

手里全拿著銅盆和撈魚鉤。

一邊敲。

一邊喊。

「蒸大魚！」

「吃魚鮮！」

「蒸大魚！」

「吃魚鮮！」

站在最前頭的，正是大壯。

他上身赤著。

肋骨一根根頂出來。

腰下卻鼓著一圈烏青色的鱗片。

手上拎著一根粗大的撈魚鉤。

鉤上掛著一個(gè)還在掙扎的人。

我仔細(xì)一看，腦子里「嗡」的一聲。

那是趙叔。

白天還在井臺(tái)邊說笑的趙叔。

「壯子！」

「壯子，我是你趙叔啊！」

「你看清楚！」

「我不是魚！」

趙叔哭得嗓子都破了。

大壯卻哈哈大笑。

「趙叔？」

「你胡說什么呢？」

「你明明就是條肥魚。」

「還是自己送上門的**魚。」

周圍的人跟著起哄。

「下甑！」

「下甑！」

「這條肥！」

「肉肯定嫩！」

我死死捂住嘴，手都在抖。

趙叔還在掙扎。

「救命！」

「水生！」

「水生你在哪兒！」

「快去喊你阿公！」

聽見我的名字，我差點(diǎn)沖出去。

可下一秒。

大壯已經(jīng)把鉤子往上一提。

「噗嗤。」

趙叔肚子當(dāng)場(chǎng)被勾開一道口子。

熱血噴出來，濺了大壯一臉。

大壯伸舌頭一舔，眼睛都亮了。

「鮮！」

「真鮮！」

他一腳把趙叔踹到木甑邊上。

二賴子和另外兩個(gè)水手撲上去，按頭按腳，熟練得像在收拾大魚。

「開肚！」

「去臟！」

「快點(diǎn)，甑里水滾著呢！」

趙叔哭得不像人聲。

「別！」

「我閨女還在家！」

「我真不是魚啊！」

「壯子，求你了！」

「我給你磕頭！」

大壯臉一沉，掄起銅盆就砸在他頭上。

「魚會(huì)說人話。」

「那才值錢。」

「你再叫，肉就老了。」

他說完，抓起趙叔兩條腿，和二賴子一起，把人整個(gè)掄進(jìn)木甑。

「撲通！」

鍋蓋一扣。

里面立馬傳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木甑外頭的人卻瘋了。

一個(gè)個(gè)踮著腳往上湊。

口水都快淌下來了。

「熟了沒有？」

「快開蓋！」

「我聞著香了！」

「壯哥，先給我分一口！」

「滾一邊去！」

「昨晚我下水最早，該我先吃！」

他們吵得面紅耳赤。

我胃里翻江倒海，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可更恐怖的還在后頭。

江邊那座廢水閣的門，忽然開了。

兩名水手從里面抬出一個(gè)麻繩捆著的人。

那人嘴被堵著，眼睛睜得老大。

竟是村長(zhǎng)。

后頭還跟著好幾個(gè)。

全是活的。

全在掙扎。

全被當(dāng)成一條條大魚，橫著抬出來。

「來貨了！」

「今晚真是發(fā)財(cái)夜！」

「江里送的，全是上等大魚！」

大壯一把掀開木甑蓋。

白汽轟地沖上來。

里頭飄著的，根本不是魚肉。

是趙叔翻卷的人皮。

是半截胳膊。

是被蒸得發(fā)白的臉。

可那幫人像一點(diǎn)都看不見。

他們哄搶著往里伸手。

抓住什么吃什么。

啃得滿嘴流油。

骨頭渣掉了一地。

「香！」

「太香了！」

「這才是活路！」

「吃了它，咱們就不怕水了！」

「吃！」

「都給我吃！」

大壯撕下一塊肉塞進(jìn)嘴里，邊嚼邊四處張望。

「還有呢？」

「下一條呢？」

「別停火！」

「今晚誰都不準(zhǔn)空嘴！」

我死死靠著矮墻，渾身冷汗把衣裳都濕透了。

腦子里只剩一個(gè)念頭。

跑。

立刻跑。

我一點(diǎn)點(diǎn)往后退。

腳跟剛碰到墻角。

一只冰冷發(fā)青的手，猛地從我身后伸了出來。

「咔。」

五根手指死死扣住了我的脖子。

我整個(gè)人被拽得往后一仰。

耳邊貼上來一股腥臭的熱氣。

表哥那沙啞得不像人的笑聲，貼著我耳根鉆了進(jìn)來。

「水生。」

「躲這兒看熱鬧呢？」

「下一條蒸魚。」

「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