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固巖鋪的伙計蹲到紀(jì)拾攤前。碗里兩枚碎礦掃了一眼，布上"修巖便宜"四個字也掃了一眼。嗓門提起來。
"紀(jì)拾，便宜倆字寫這么大，三天就接一單，便宜給誰看了？"
周圍幾個采巖工扭頭看過來。
她捏著一塊邊角料在磨。鑿刃劃出一道弧線，石粉落在膝蓋上。手里沒停。
"你袋里那塊礦，還沒我碗里的多。"
伙計的笑僵了一瞬。他腰間布袋里確實只有半指粗一塊碎礦，早上帶出來的樣品，沒人要。
"你碗空著，三天了。"
"你碗大。兩天半跑空，跟我空碗一個結(jié)果。"
旁邊有人笑出聲。伙計站起來，轉(zhuǎn)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一截。
紀(jì)拾把鑿子擱下。日頭從浮巖縫漏下來，照在"修巖便宜"四個字上，墨洇得最開的那團"便宜"軟塌塌地貼著布面。
"字寫得實在不好看。"
一個采巖工蹲下身。衣擺沾滿灰粉，指甲縫嵌著黑泥。他盯著布上那團字看了幾息，從懷里摸出一塊裂成三瓣的碎巖擱在攤上。
"行會報價五十斤，能修嗎？"
紀(jì)拾接過去。拇指順著裂縫抹了一遍，裂口深處有一丁點暗金色，拇指抹過去的時候閃了一下。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我收八斤。這里面有金脈渣，熔出來換兩斤，實收六斤。"
采巖工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來的？"
"你摸一下。"
他伸手。指腹壓住裂口，停了一拍。神色變了。
"修。"他掏出兩塊碎礦擱進(jìn)碗里，"修好再結(jié)尾款。"
紀(jì)拾把碎巖擱在膝頭，揭墨罐，中指蘸墨，在巖面上敲了三下。篤、篤、篤。落筆的瞬間，趙氏鋪面的吆喝頓了一拍。
畫完，晾干，遞回去："敲。"
采巖工攥拳砸了三下。石頭紋絲不動。他翻來覆去摸了兩遍，站起來："以后還找你。"
他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壓低聲音："你小心點。我剛才進(jìn)來的時候，看見趙氏管事去了行會。你這個攤子，可能撐不了幾天。"
紀(jì)拾沒接話。她看著他的背影擠進(jìn)人堆里消失。低頭，把碗里兩塊碎礦拿出來看了一遍，擱回碗底。
鋪面門簾掀開。剛才的伙計又出來了。手里捏著一張新紙，紙面印泥還沒干透。
"行會通知，手藝人限期登記，三天。不登記不準(zhǔn)擺攤。"
紀(jì)拾接過那張紙。指腹蹭了一下紙邊，一點朱紅沾在指尖上。
伙計往回收了半步："趙管事說了。你愿意掛靠趙氏鋪面，登記的事他全權(quán)替你辦，不用你跑行會。"
紀(jì)拾把紙對折，塞進(jìn)袖口。"回去告訴他，登記我自己去。另外那塊匾，舊了。路過的時候我?guī)退纯茨懿荒苎a。"
伙計看她兩息，沒再接話。簾子一落，人沒了。
紀(jì)拾蹲回原處。碗里那塊碎礦掂了一下，成色一般，夠撐幾天。礦石落回碗底。她指尖探進(jìn)袖口，碰了一下那張疊好的行會通知。
明天去登記。趙氏設(shè)套等她往里鉆，小攤還能撐幾天，不好說。
袖口里還有一張疊好的舊符紙，畫了一半沒畫完的。趙氏管事沒見過，行會也沒見過。
日頭照在麻布上。"修巖便宜"四個字還攤在原處。等著下一個蹲下來問價的人。等著明天她把袖口那張紙亮出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