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實睜開眼的時候，堂屋里正吵得熱鬧。
"我把話撂這兒。"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又冷又硬，"我不會娶一個又胖又傻的女人。"
她眨了眨眼。
腦子里轟一下涌進來一堆東西。原主也叫沈秋實，二十一歲，一百六十斤，村里出了名的傻胖丫頭。這本書她看過，這具身體的下場她也記得，退親，丟工作，被賣給五十多歲的鰥夫，第三章就掉進河里淹死了。
現在就是退親現場。
"硯川！"顧母周慧蘭拉了他一下，臉上掛不住，"話不能這么講。"
"媽，我講得不對嗎？"顧硯川站在堂屋中間，軍裝褲筆挺，眼神掃過來，像看一件貨物，"全縣城誰不知道她？一頓吃三個窩頭，問她話她只會笑。這樣的媳婦娶回去，我們顧家的臉往哪擱？"
沈秋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白又胖，手指頭跟胡蘿卜似的。
她爹沈大山**手，滿臉堆笑："顧干部，話是這么說，可這親事是老爺子定下的，你們家當初收了我們家……"
"收什么收！"周慧蘭嗓門一下高了，"這些年我們顧家貼補你們家的還少嗎？布料、糧票、硯川**從部隊帶回來的罐頭，哪樣少了你們的？"
"是是是。"沈大山腰彎得更低，"我的意思是，退親可以，可那些東西……"
"東西我們不會要回來。"周慧蘭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就當打發叫花子了。"
繼母馬桂香在旁邊拽沈秋實的袖子，壓著嗓子："秋實，快，給顧家嬸子磕頭，說你同意退親。"
沈秋實沒動。
她在想書里的事。原主就是在這兒哭昏過去的，一哭，沈大山就替她按了手印，退親書一簽，第二天**用命換來的供銷站名額就被沈春桃頂了，第三天媒婆就上門了。
不能哭。
哭了就完了。
"秋實？"馬桂香又拽她，"聽見沒有？"
全屋的人都看她。顧硯川皺著眉，一臉不耐煩，好像多看她一眼都嫌臟。
沈秋實抬起頭，咧開嘴，笑了。
"退親好呀。"她說。
堂屋里一下靜了。
顧硯川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說退親好呀。"沈秋實拍著手，聲音又亮又憨，"你長得好看，我配不**，退了退了。"
周慧蘭和沈大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見了驚喜。周慧蘭趕緊從包里掏出一張紙："既然秋實也同意，那就好辦了。大山兄弟，這是退親書，你替她簽個字，咱們兩家這事就算清了。"
"哎哎，好。"沈大山伸手就去接。
"等等。"沈秋實突然出聲。
沈大山的手停在半空。
"我自己簽。"沈秋實說。
"你？"沈大山臉一沉，"你識得幾個字？"
"我識得我的名字呀。"沈秋實歪著頭，"沈、秋、實。我媽教我的。她說，名字是自己的，誰也不能替。"
馬桂香趕緊打圓場："傻孩子，你爹替你簽不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沈秋實搖頭，搖得很慢，很認真，"我娘說了，按手印簽字，都得自己上手。別人替的，不作數，要遭雷劈的。"
"你！"沈大山氣得瞪眼。
周慧蘭卻笑了："讓她簽。反正都是簽，誰簽不是簽？秋實，來，嬸子這兒有筆。"
沈秋實走過去，接過筆，卻沒急著簽。她把那張退親書拿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特別慢，嘴里還念念有詞。
"看什么呢？"顧硯川不耐煩，"你看得懂嗎？"
"看不懂呀。"沈秋實老實地說，"所以我慢慢看。"
她的眼睛掃過紙面，掃過周慧蘭放在桌上的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封嚴，露出里面一張紙的角，上面印著**，縣供銷站調令幾個字，清清楚楚。
調令右下角，名字那一欄，寫的是沈春桃。
沈秋實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來了。書里寫的就是這個。**當年拿命換來的名額，顧家的調令，從頭到尾都該是沈秋實的，現在上面寫的是沈春桃。
"看夠了沒有？"沈大山伸手來奪，"簽個字磨磨蹭蹭的！"
沈秋實把紙往懷里一縮，沖他傻笑："爹，我簽，我這就簽。就是，就是我想問問，那個信封里裝的啥呀？**的，好看。"
周慧蘭臉色一變，下意識把信封往回收了收。
"沒什么。"她說，"單位的文件。"
"哦。"沈秋實點點頭，低下頭，在退親書上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
寫完她把筆一放，抬頭又笑了："簽完啦。顧哥哥，祝你娶個瘦媳婦。"
顧硯川被她這一聲叫得一愣，臉上有點掛不住，哼了一聲扭頭就走。
周慧蘭收起退親書，拉著兒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大山兄弟，這事就這么定了，往后兩家各過各的，誰也別再提。"
"不提不提。"沈大山點頭哈腰地送出去。
院墻外頭圍著幾個看熱鬧的鄰居，議論聲隔著門板飄進來。
"顧家的車都開走了，這親是退成了？"
"退了好，傻丫頭配顧干部，本來就是不般配。"
"聽說顧家給了五十斤糧票呢，沈大山這回賺了。"
"賺啥呀，他媳婦當年可是拿命換的情分，就值五十斤糧票？"
沈大山站在門口聽見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砰地把院門插上了。
門一關，馬桂香臉上的笑就掛不住了，回頭瞪沈秋實："你今天倒是機靈，還知道自己簽字。"
"機靈啥，她那是傻人有傻福。"沈大山黑著臉進屋，一**坐下，"簽了也好，省得夜長夢多。"
"爹。"沈秋實湊過去，"顧家嬸子那個信封，**的，真好看，能給我糊窗戶嗎？"
"糊什么窗戶！"沈大山一瞪眼，"那是你能碰的東西？滾去燒火！"
"哦。"沈秋實癟癟嘴，往灶膛那邊挪了兩步，趁人不注意又蹭回桌邊。
沈秋實蹲在桌邊，抓起桌上待客用的瓜子就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說："我娘說的，自己的名字自己簽。"
心里卻在想另一件事。
調令上那個名字，沈春桃三個字，墨跡還新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