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通知書，請簽字。”
搶救室外滿是消毒水味。通知書上“患者隨時可能出現呼吸、心搏驟停”幾個字，讓林默手指發僵。
“醫生，她早上還好好的，只是有點低燒，怎么會突然**？”
“江月初的情況很特殊。”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揉了揉眉心。
“她的各項檢查結果一直互相矛盾。器官沒有明顯病變，血液指標卻在持續惡化，體溫也不穩定。就在十分鐘前，她出現了急性心衰和大面積皮下出血。”
醫生停了停。
“我們會盡力，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能撐多久？”
“以她現在的情況，最危險的是接下來三天。”
三天。
林默簽下名字，最后一筆歪得厲害。
搶救室的門忽然打開。
“患者家屬在嗎？”
“我在！”
“患者暫時穩定了，但需要轉重癥監護室。賬戶余額不足，你先去補繳五萬。”
醫生把繳費單翻到背面，點住時間欄。
“搶救用藥和監護床位只能先記賬到今晚八點。八點前補不齊，后續幾項自費治療無**常安排。不是醫院催你，是她現在每一步都不能停。”
林默看了一眼墻上的鐘，距離八點只剩不到三個小時。工地那份高危日結原本要干到凌晨，領班答應他，只要把鋼管全部卸完便提前結算。他接下那份活，不是逞強，是已經沒有別的籌錢渠道。
這三小時，是醫院給江月初留下的時間，也是他必須換到那五萬元的死線。
“五萬？”
“這只是今天的費用，后續用藥和檢查還要另外算。”
“好，我馬上交。”
林默跑到繳費大廳，查完余額，坐在長椅上沒動。
***一萬三千七百，支付寶兩千六，微信零錢八百四，加起來還不到兩萬。
能借的人，過去半年早借遍了。
江月初第一次住院，他賣了車。第二次**，他退掉婚房，連裝修款都賠了進去。為了照顧她，他辭了工作，白天送貨，晚上代駕，什么日結的活都接。
電話打到第三個，對面沉默片刻。
“林默，不是我不幫你。上次那兩萬，我老婆到現在還跟我鬧呢。”
“我知道。”
“要不你勸勸月初？有些病真不是錢能治的。你們又沒領證，你已經仁至義盡了。”
林默直接掛斷電話。
仁至義盡？
母親去世那年，是江月初陪他在殯儀館守了三天。他創業失敗，欠了一身債，所有人都勸她離開，只有她把積蓄塞給他。
“林默，錢沒了可以再賺，人別倒下就行。”
他們認識七年。她沒嫌過他窮，也沒在他最難的時候松過手。
現在她躺在里面，他怎么可能放棄。
林默翻出孫哥的號碼。
“孫哥，工地今晚是不是缺卸料的人？”
“缺是缺，可那是通宵的活。你女朋友還在醫院吧？”
“日結嗎？”
“日結，四百。不過你這身體扛得住嗎？”
“給我留個位置。”
掛斷電話，林默用信用卡刷了三萬，又從借貸平臺湊出兩萬，補上費用。
下午四點，江月初轉進重癥監護室。
隔著玻璃，林默看見她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手腕上全是**。她緩緩睜開眼，抬手指了指玻璃外。
林默走到通話器前。
“月初，我在。”
江月初戴著呼吸面罩，聲音很輕。
“你是不是……又去借錢了？”
“沒有，醫院有救助名額，手續已經批了。”
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江月初沒有拆穿他。
“林默，我想喝你煮的粥。”
“等你出來，別說粥，滿漢全席我都給你做。”
“你只會煮粥。”
“我可以學。”
江月初剛笑了一下，忽然劇烈咳嗽。氧氣面罩里很快染上血色。
“月初！”
醫護人員沖進病房，拉起隔離簾。
幾分鐘后，醫生出來。
“暫時控制住了。”
林默聲音發啞：“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很抱歉，我們還無法確定病因。”
“市里查不出就去省里，省里查不出就去京城。國內不行就去國外，多少錢我都出。”
醫生看了他一眼。
“先把這三天撐過去吧。”
晚上七點，林默趕到城南工地。
工地正在趕工，塔吊、叉車和運輸車沒停過。孫哥丟給他一頂安全帽。
“你眼里全是血絲，真行嗎？”
“行。”
“別硬撐，出了事誰都擔不起。”
林默戴好安全帽，扛起鋼管。
四百塊不多，卻夠買兩盒江月初正在用的進口藥。
十點，十二點，凌晨兩點。
他的肩膀磨破了皮，手臂又酸又麻。休息時，他看了眼手機。
屏幕上是江月初去年的生日照。白裙，向日葵，笑得很開心。
那時候，她還能走很遠的路，還會站在路燈下催他快一點。
林默收起手機，繼續干活。
凌晨三點四十分，最后一批建材送到。十幾根捆好的腳手架鋼管被塔吊吊起。
“下面的人讓開！”
林默剛推開手推車，頭頂突然傳來金屬斷裂聲。
鋼索斷了，整捆鋼管歪向一邊。一根鋼管脫落，朝下方砸來。
“林默，閃開！”
一名工友站在鋼管下方，嚇得沒反應過來。
林默撲過去把人撞開。
砰！
鋼管擦著安全帽砸下，安全帽當場碎裂。林默倒在地上，意識漸漸模糊。
“出事了！”
“快叫救護車！”
昏過去前，一股滾燙的液體流進他的右眼，灼痛直鉆進腦子。
黑暗里，他看見一只眼睛。
瞳孔深處，金色與黑色氣息交織。緊接著，玉石、染血的古劍、枯井邊哭泣的女人，還有一座被黑霧籠罩的宮殿依次閃過。
宮殿深處坐著一道頭戴鳳冠的人影。
她抬起頭，隔著漫長歲月看向林默。
“林默！”
林默猛地坐起，大口喘氣。
天亮了。
他躺在工地臨時醫務室，右眼纏著紗布，額頭縫了三針。孫哥連忙按住他。
“別亂動。醫生說你有輕微腦震蕩，幸好鋼管只是擦了一下，不然命都沒了。”
林默顧不上傷。
“幾點了？”
“早上七點半。”
“我要去醫院。”
“你瘋了？你自己都是傷員！”
林默拔掉輸液針，踉蹌著下床。
孫哥攔不住，只能塞給他八百塊。
“老板給了四百，剩下四百是兄弟們湊的。別嫌少。”
林默攥緊那疊皺巴巴的鈔票。
“謝謝。”
趕到醫院時，江月初還沒醒。
值班醫生告訴他，她凌晨又搶救過一次，多個指標還在下降。
“今天再找不到病因，后面會越來越危險。”
林默扶住墻，右眼再次傳來灼痛。
他拆開染血的紗布。鏡子里的右眼完好無損，瞳孔深處卻多了一點淡金色。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一切變了。
燈光、墻壁和玻璃都蒙上一層灰白。經過的人身上浮著白色氣流，年輕人旺盛，老人微弱。一個重癥患者胸口的白氣幾乎散盡。
林默閉上右眼，異象消失。再睜開，白氣依舊存在。
他快步走到監護室外，看向江月初。
江月初身上的白氣已經很淡。
她胸口那枚鳳紋古玉，卻正往外冒出黑氣。黑氣纏住她的心臟、脖頸和四肢，不斷吞噬她身上僅剩的白氣。
古玉輕輕震動。
黑霧里，一張蒼白扭曲的女人臉緩緩浮現，隔著玻璃朝林默露出陰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