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郝安芯禾 原創
四個被生活判了"**的人,被扔在這里。沒人知道,他們會在這片廢墟上,點起四盞燈。
老城的風,是油膩的。
早上五點半,第一家早餐鋪的油鍋就響了。豆漿一塊五一碗,豆腐腦分甜咸,炸油條的大爺永遠叼著煙——煙灰掉進油鍋里,滋啦一聲,沒人說,也沒人在乎。街對面的五金店七點開門,鐵皮卷簾門往上推的時候那個聲音,整條街都聽得見。修鞋攤的老楊頭八點才來,騎一輛三輪車,車上裝著補鞋機、幾把凳子、一把大傘。傘是紅色的,褪色了,粉不粉紅不紅的。
街坊鄰居熟到什么程度?你在巷口打個噴嚏,兩分鐘內三條街的人都知道你感冒了。誰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誰家夫妻昨晚吵了什么架、誰家男人在麻將桌上輸了多少——全透明。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傳的還是加料版的。
而老城核心商圈那家大型生活商超,就是整條街最大的“廢品回收站”。不是收廢品的。是收“廢人”的。
林曉站在收銀臺后面。
三十一歲的女人,皮膚白,眉眼干凈,不化妝,頭發用最普通的一字夾別在耳后。她站著的姿勢跟別人不一樣——腰挺得很直,不是那種刻意的直,是習慣。學過舞蹈的人留下的習慣。站在吵吵鬧鬧的顧客中間,她安靜得像一幅掛錯了地方的畫。
“小林啊——”
周阿姨拎著一桶油過來了。五升裝的金龍魚,她每個月買一桶,從來沒換過牌子。嗓門大得半個賣場都聽得見:“你說你當初那個設計公司,不是做得挺好的嗎?我侄子媳婦還看過你做的海報呢。怎么就——”
怎么就為了個男人把工作辭了。
怎么就信了他會養你一輩子。
怎么就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林曉掃碼,報價,找零。動作穩得不像一個被“毀掉”的人。
“阿姨,七十八塊三。”
周阿姨沒接話,嘆了口氣,付了錢,走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我就知道會這樣。
收銀臺后面排隊的兩個大姐開始低聲咬耳朵。一個穿紅衣服,一個穿綠衣服,聲音壓得很低,但收銀臺的收音效果太好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凈身出戶,一分錢沒拿到。”
“聽說那男的早就有別人了。”
“嘖嘖嘖,三十多了,沒房沒車沒存款,這輩子——”
這輩子完了。
這三個字沒說出來,但林曉聽見了。
她擦臺面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繼續擦。抹布是藍色的,洗了太多次,顏色發白。她疊了兩折,從左往右擦,鍵盤、掃碼槍、臺面邊緣。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每天下班最后一件事。三年了。
陳陽在辦公室對賬。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倉庫隔出來的一小塊地方。貨箱堆到天花板,留出一條縫剛好放得下桌子和椅子。燈泡是那種最便宜的日光燈管,嗡嗡響,隔一陣子閃一下。他懶得換,也沒錢換。
三十二歲的男人,看起來像四十二。眼袋很重,鬢角有白頭發,手指上有搬貨磨出來的繭。手背上有兩道疤,一道是拆箱的時候被美工刀劃的,一道是貨架倒了砸的。
賬本攤在桌上,紅字從第一頁蔓延到最后一頁。他用的是那種老式牛皮紙賬本,一塊五一本,從街口文具店買的。封面上用圓珠筆寫著“營業賬”,字跡潦草,只有他自己認得。
房租,兩萬八。
貨款,九萬六。
人工,三萬四。
水電,六千二。
收入?四萬出頭。他把這些數字算了三遍,每一遍結果都一樣。不是算錯了,是這個月就這樣了。
對面那家新超市下個月就要開了。聽說背后有資本撐腰,裝修預算就砸了兩百萬。人家開業第一天就要搞“滿一百送五十”。他拿什么跟?
手機震了。銀行,催貸。他沒接,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喝了三口,把杯子放下,繼續算賬。杯子是搪瓷的,掉了一塊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鐵。用了五年了。
**在貨架區。
他把方便面一箱一箱從托盤上搬下來。一箱十二袋,一托盤四十箱,全搬完要四十分鐘。拆開,五袋一排,正面朝外,品牌按價格從左到右排列。康師傅在最左邊,統一在中間,白象在最右邊。整整齊齊。
有人說他強迫癥,有人說閑的。他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一個理貨的擺那么整齊給誰看”。
他沒有解釋。不是不想解釋。是解釋了沒人信。
三年前他站在自己公司的logo墻前面拍定妝照。穿定制的西裝,皮鞋锃亮,笑得像全世界都是他的。三個月后項目**,合伙人卷款跑路,供應商、員工、借款方的債全壓在他一個人頭上。
一百一十七萬。他記得這個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因為這是他簽的最后一張欠條上的數字。那天他坐在空蕩蕩的公司里,所有員工都走了,所有東西都搬空了,連飲水機都被搬走了。就剩他一個人。他寫了那張欠條,簽了名,按了手印。墨水滲進紙里,指紋紅得刺眼。
手機響了。陌生號碼。
“**是吧?你這邊逾期已經超過九十天了——”
他掛了。
把手機揣進兜里,繼續碼方便面。
第三十七秒后,手機又響了。另一個號碼。他又掛了。
這一天,他掛了十七個催收電話。
蘇冉在生鮮區。
她把西紅柿一顆一顆擺好。不是隨便堆一堆。是按大小、顏色、成熟度分組。紅的在一邊,粉的在一邊,還帶一點青頭的單獨放一排,用保鮮膜包好,貼上半價標簽。蹲下去,站起來,蹲下去,站起來。膝蓋有點酸,但她習慣了。
“小蘇,你這擺法比超市培訓手冊還標準。”
李姐路過,嗓門也大,但人不壞。她在附近工地上給工人做飯,每天來買一大兜菜,從不還價。
蘇冉笑了笑:“好看嘛,好看大家就愿意買。”
李姐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你最近身體怎么樣?”
“還行。”
“還行是行還是不行?”
“行。”蘇冉笑得很好看,眉眼彎彎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牙。
李姐將信將疑地走了。蘇冉直起腰,眼前忽然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貨架邊緣,指甲掐進塑料里面。貨架是鐵的,外面包了一層白色塑料,年久發黃。指甲掐進去,留下一道印子。
等了四秒鐘,視野慢慢恢復。心跳快得像是剛跑完八百米。
她低頭看了一眼西紅柿——剛才扶貨架的時候,手肘碰歪了兩排。
她把它們重新擺好。一顆,一顆,一顆。每擺一顆,指尖輕輕轉一下,把最好看的那一面朝外。這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沒人教她。西紅柿和人一樣,都有最好看的一面。
晚上十點,商超打烊。
卷簾門拉下來,嘩啦一聲。陳陽最后一個走。他站在門口點了根煙——不常抽,只在特別累的時候來一根。煙是紅塔山,七塊錢一包,一包能抽一星期。打火機是一塊錢的那種,透明塑料殼,里面還有多少油看不清。
煙沒抽完,手機震了。**發的消息:“老板,明天我值早班,你不用起那么早。”
陳陽把煙掐滅,煙蒂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垃圾桶是綠色的,上面印著“可回收”,字跡已經模糊了。他回了兩個字:“收到。”
林曉回到出租屋。門鎖是壞的,要往左擰到特定角度才能打開。她試了三次才開。
房間很小,十五平。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柜。沒有廚房。廁所在走廊盡頭。隔音差到能聽見隔壁大哥打呼嚕,節奏很穩,像一臺老式柴油機。樓下的野貓**,聲音尖銳,像嬰兒哭。
她沒開燈,先坐在床邊歇了幾分鐘。床墊是房東配的,彈簧塌了,中間一個坑。她正好躺在那個坑里。
然后開燈。燈是節能燈,十二瓦,白光。開的時候閃兩下才亮。開電腦,開機用了兩分多鐘。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桌面壁紙還是五年前自己設計的那張——黑白調的插畫,畫面中央是一個舉著燈的人,燈不大,光也不亮,但夠看清腳下的路。
她看了幾秒,打開設計軟件。新建畫布。尺寸、分辨率、色彩模式,她調了三次才調對。手生得很,鼠標點下去的位置總差那么一兩毫米。手腕懸空太久,酸了。
第一版草稿畫了兩個小時,越看越不順眼,全**。第二版畫了一個小時,**一半。第三版畫到凌晨一點,她停下來,揉了揉眼睛。
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很粗糙。光影不對,構圖太滿,配色臟。但畫面里有一雙眼睛——不是畫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那雙眼睛在看畫里的人,也在看畫外的她。
她保存,文件名:“廢墟01”。
然后關機,躺下。凌晨一點二十分。明天六點半要到店。
隔壁大哥的呼嚕聲準時響起。樓下野貓不叫了。遠處偶爾傳來摩托車的聲音,突突突的,由遠及近,由近及遠。她閉上眼睛。
黑暗里,她小聲說了一句:“畫得真丑。”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全是苦的。
同一條街上,那些白天信誓旦旦說“那四個廢了”的人,早就睡了。
沒人知道,那個被判定“被婚姻毀了一輩子”的女人,正在一筆一筆畫著她五年來的第一幅作品。臺燈下,她的影子投在墻上,隨著手腕的移動輕輕晃動。
沒人知道,那個被判定“終生還債永無出頭之日”的年輕人,正在畫一張能讓投資人閉嘴的商業版圖。白紙上箭頭和方框密密麻麻,筆尖壓在紙上的聲音很輕,沙沙沙的,像下雨。
沒人知道,那個被判定“命定平庸”的病弱姑娘,正在用最笨的辦法——一句一句地錄、一篇一篇地發——把自己從泥里往外拽。手機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臉,她對著麥克風說話,聲音很輕,怕吵到隔壁。隔壁的老**耳背,其實吵不到。但她還是壓低了聲音。
沒人知道,那個被判定“遲早關門”的店老板,正在對著一本赤字賬本,算到這個點了還沒睡。他把賬本翻到最后一頁,在最下面寫了一行小字:“這個月比上個月好了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不多。但夠了。
他合上賬本,把圓珠筆別在封面上。關燈。鎖門。走廊里的聲控燈壞了,他摸著墻走的。手指劃過墻面的粉刷層,粗糙的。
走了十二步,到樓梯口。下樓。樓梯的每一級他都記得——第**有點松,踩上去會嘎吱一聲。第十二級缺了一個角。二十年了,沒人修。
他走出樓道,老城的路燈隔一盞亮一盞。他的影子在地上,忽長忽短,忽長忽短。走遠了,影子融進黑暗里。
同一條街。同一片夜空。
四盞燈還亮著。四個方向。但光是一樣的。
他們還不知道,這四盞燈,很快就要照到彼此身上了。
明天,第一個撞擊就要來了。
精彩片段
網文大咖“郝安芯禾”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螢石,深淵里的光》,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現代言情,蘇冉張磊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作者:郝安芯禾 原創四個被生活判了"死刑的人,被扔在這里。沒人知道,他們會在這片廢墟上,點起四盞燈。老城的風,是油膩的。早上五點半,第一家早餐鋪的油鍋就響了。豆漿一塊五一碗,豆腐腦分甜咸,炸油條的大爺永遠叼著煙——煙灰掉進油鍋里,滋啦一聲,沒人說,也沒人在乎。街對面的五金店七點開門,鐵皮卷簾門往上推的時候那個聲音,整條街都聽得見。修鞋攤的老楊頭八點才來,騎一輛三輪車,車上裝著補鞋機、幾把凳子、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