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林深回想起那天下午,記得最清楚的不是一個電話,而是一個數字。
十二層。
她從十二層掉下來的時候,工地上沒人看見。安全員說當時在項目部開會,工友說當時在另一棟樓搬鋼管,監理說當時在辦公室做資料。所有人在所有不在的地方。只有風在。六月**的風又濕又熱,從海面吹過來,穿過沒有玻璃的窗洞,吹得臨邊那道缺了欄桿的口子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沒人聽見她喊。
或許她喊了,但十二層的風太大了。
電話響的時候,林深正坐在電動車上啃一個饅頭。
午高峰剛過,寶安西鄉這片的外賣單子稀了下來。他把車停在站點門口的榕樹下,頭盔沒摘,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饅頭是早上買的,已經涼透了。
屏幕上是一個**本地的座機號碼。
他接了。
"請問是林深嗎?"
對方是個男聲,三十多歲往上,語調平穩,像在念一段事先準備好的話。
"是。"
"我這邊是盛鵬建設的。你姐姐林淺……在工地上出了點事。你看你方不方便盡快過來一趟?"
林深把剩下半口饅頭咽下去。饅頭的碎屑堵在喉嚨里,他用力吞了一下。
"什么事?"
"到了再說吧。人……已經送到殯儀館了。"
"什么事?"林深又問了一遍。他的聲音沒有變大,但手指在電動車把手上攥緊了。
對方沉默了兩秒。"你到了就知道了。龍崗區殯儀館,你導航直接過來。到了門口打我電話,就這個號碼。"
電話掛了。
林深坐在電動車上沒動。屏幕上,通話記錄里躺著一個沒有存過的號碼,通話時長一分二十三秒。他把饅頭啃完最后一口,塑料袋揉成一團塞進車筐里。車筐里還有昨天忘記扔的飲料瓶和一雙一次性手套。
他把那行數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種塑料袋**來的聲音,在安靜的站點門口響了一下,旁邊的同行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然后給站長發了條消息:請假,今天下午。
他發動電動車的時候,后視鏡里的天還是灰的。雨剛停不久,地面上到處是水洼。
從寶安西鄉騎到龍崗,一個多小時。一路上他腦子里什么都沒想,只是跟著導航走。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差點闖了紅燈,前輪壓到停止線才剎住。旁邊一個騎電瓶車的大姐看了他一眼。
殯儀館的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燒過紙錢的焦味。地板是**石的,拖把拖過的地方還沒干。雨后的空氣里有泥腥味。殯儀館門口停著兩輛面包車,一輛是殯葬公司的,另一輛是私家車,車窗搖下來一半,有人在里面抽煙。林深跟著一個工作人員往里走,腳步聲在走廊盡頭彈回來。
走廊頂上有一根熒光燈管壞了,一明一滅,把墻壁上的"肅靜"兩個字照得一跳一跳的。
工作人員推開一扇門,側身讓到一邊。
房間里很冷。空調開得太足了。
林淺躺在那里。臉上化了殯儀館的妝,眉毛畫得比她活著的時候濃,嘴唇涂了不自然的紅色。頭發梳得很整齊,但發根處還有一點點干了的泥,可能是沒人注意到。
林深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沒哭,沒說話,嘴閉得很緊。他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不像她。但就是她。
"你是她家屬?"
旁邊有人說話。林深轉過頭,看見一個穿深藍色工裝夾克的男人站在墻角。四十多歲,中等身材,頭發理得很短,手里拿著一疊文件。
"陳志明。盛鵬建設安全主管。"那人點了下頭,語氣里帶著訓練過的低沉,"林淺是我們項目上的工人。這個事情發生得很突然,公司上下都很痛心。"
林深沒接話。
陳志明把手里那份文件翻開,清了清嗓子。他說得并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匯報工作而不是在跟一個人說***是怎么死的。
"6月16號下午兩點四十分左右,你姐姐在鵬城天璽二期六號樓的作業面上……應該是失足,從十二層掉下來了。屬于違規操作導致的安全事故。我們第一時間報了上去,事故調查報告已經出了。"
他把最后一頁翻過來,指著底下的一行空白。
"她的用工方是匯安勞務公司,我們盛鵬是總包。兩家公司都愿意按工傷賠償標準共同支付撫恤金。二十萬。"
"你簽了字,這事就算過了。"
林深看著那張紙。上面的字他都認識,但拼在一起他讀不太懂。事故調查報告。違規操作。標準撫恤金。每個詞都在把他往外推。
"她……她是怎么掉下來的?"
陳志明嘆了口氣,那種在同一個問題上回答過很多次才會練出來的嘆氣。
"具體細節報告上都寫了。現場沒有目擊者。根據我們的判斷,她沒有按規定系安全繩,擅自進入了不安全區域,這些在入職培訓的時候都講過的。"
"她上過培訓?"
陳志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當然。"
走廊里那根燈管又閃了一下。房間里陷入短暫的黑暗,然后重新亮起來。
陳志明把一支黑色水筆遞過來,筆帽已經拔掉了。
"你簽了字,后面的事公司會處理。骨灰存放、死亡證明這些,都會幫你辦好。"
林深接過筆。
他低頭看著紙上的空格。家屬簽字。那四個字底下是一條細細的橫線,等著一個人的名字把它填滿。
他沒寫。
燈管又閃了一下。他把筆放在桌上。不是遞回去。是放下來。筆滾了半圈,碰到文件夾的邊沿停住了。
"我不簽。"
陳志明的表情沒變。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那種吞咽的動作,很輕,很快,如果不是林深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林深,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這個事情"
"我說我不簽。"
走廊里那根燈管又閃了一下。這一次暗的時間比上一次長。黑暗里,林淺臉上那層不自然的紅色被洗掉了,變成一種灰白。然后燈又亮了。
陳志明把筆從桌上撿起來,帽重新蓋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一個人留改變主意的時間。
"你可以回去想想。"他說。"但這個字,遲早要簽的。"
林深沒回答。他轉身走出那個房間。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窗,窗外是**六月的天空,灰白色的,厚厚的云壓在樓頂上,像要塌下來。
他站在窗前,從口袋里掏出手機。通話記錄里那個本地座機號碼還亮著。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五秒,然后按下了撥出鍵。
響了兩聲,陳志明接了。
"你姐姐出事那天,"林深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到底有幾個人看見過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這個問題,你問早了。"。
精彩片段
主角是林深盛鵬的現代言情《她在高處》,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現代言情,作者“侯百萬哈哈”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后來林深回想起那天下午,記得最清楚的不是一個電話,而是一個數字。十二層。她從十二層掉下來的時候,工地上沒人看見。安全員說當時在項目部開會,工友說當時在另一棟樓搬鋼管,監理說當時在辦公室做資料。所有人在所有不在的地方。只有風在。六月深圳的風又濕又熱,從海面吹過來,穿過沒有玻璃的窗洞,吹得臨邊那道缺了欄桿的口子發出低沉的嗚嗚聲。沒人聽見她喊。或許她喊了,但十二層的風太大了。電話響的時候,林深正坐在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