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胖子把煙按滅在搪瓷缸里，敲了敲桌面："林辰，太平巷那棟百年古宅，明天你去接手修復。"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趙凱第一個笑出聲："老板，那可是全城有名的兇宅，去年有個老師傅進去量尺寸，出來躺了半個月。前年一伙搞勘探的想打報告拆那塊地，待了不到一個鐘頭，出來第二天就遞了辭職信。"
他靠在椅背上轉著筆，朝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咱們林學徒平時干活最勤快，這種立功的好活，當然留給能干的人啊。"
幾個人跟著笑起來，笑聲在日光燈的嗡嗡聲里顯得格外清脆。趙凱拖長聲音補了一句："林辰，你好好干，別辜負老板信任。"
林辰坐在角落那張堆滿舊圖紙的桌子后面，手里的鉛筆正在描一頁檐角的線稿。他在筆尖頓了一瞬，在紙上留下一個淺淺的點，然后把那條弧線繼續描完了，放下筆。
他今年二十歲，膚色偏深，外套袖口磨得發白，頭發有些長了，垂下來遮著眉毛。桌上圖紙堆得比人高，筆筒旁邊壓著上個月的工資條：扣完五險一金和住宿管理費，到手兩千一百四十三塊。下個月房租漲一百二，奶奶上周打電話說老寒腿犯了，膏藥錢還沒給。
周胖子又敲了一下桌面："聽見沒有？明天早上八點。要么去，要么收拾東西滾蛋，你自己挑。"
林辰把鉛筆收進筆筒，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短促的響。他看向周胖子，聲音不大，不抖："我去。"
趙凱在后面吹了聲口哨："真不要命。"
林辰走到門口拉開門，趙凱的聲音追出來："明天我正好路過太平巷，等著看你怎么橫著出來的。"
門關上，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截，照著他走過去的背影。外套磨白的袖口在燈下晃了一下，人走進走廊盡頭的暗處，燈滅了。
傍晚六點，太平巷。城西老城區最深處的一條巷子，兩邊是清末民初的老建筑，墻體斑駁，窗欞上的漆皮卷著灰。巷子不長，一百多米，盡頭那棟古宅的門樓沉在暮色里，門板上的老黑漆裂了**，邊角卷起來像干透的樹皮。
巷口的路燈亮了一盞，第二盞滅了，第三盞沒有燈桿。深處暗得像蒙了一層灰紗，什么細節都看不清。林辰站在第一盞路燈底下，手里攥著老板給的銅鑰匙，鑰匙表面涼得從掌心往里滲。他瞇起眼看了看巷子深處，目光落到那扇門上，門縫中間塞著一根東西。
林辰走過去，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根紅繩，粗麻搓的，拇指粗細，被人打了個死結別在門縫正中央，像一道封條。紅繩表面發暗，不是日頭曬褪色的那種暗，是浸過水之后慢慢沉下去的那種舊紅色，帶著潮腥味。
他伸手碰了一下。繩面是濕的，冰手，像剛從井里撈出來。指腹上沾了一層微黏的紅褐色痕跡，搓了一下，鐵銹味。
身后路燈閃了兩下，滅了一瞬又亮了。
他沒回頭，把鑰匙**鎖孔。銅鎖很舊，鎖舌卡得死，擰了一下沒擰動。加了幾分力氣，鎖舌彈開時一聲悶響，像什么厚實的東西咬合著松了口。他推開門，
門軸沒響，安靜得反常。推開一條縫時涌出來的空氣帶著暖意，裹著極淡的甜腥氣，像老木頭在密閉空間里悶了很久慢慢蒸出來的味道。門縫開到了能側身擠進去的寬度。他沒急著進，站在門檻外多停了兩秒。門內堂屋一片漆黑，所有窗戶被木板從里面釘死了，透不進光。那股暖濕的風從黑暗里慢慢往外流，經過他面前時帶起袖口輕輕擺了一下。
他退后半步，把門重新合上，落鎖，轉身走出巷口的時候路燈亮得穩定。他把那只碰過紅繩的手揣進外套兜里，指腹上的黏感還在，像一層極薄的膜貼在皮膚上。
出租屋。他沒開大燈，只擰亮桌上那盞舊臺燈。燈管發黃，照著桌面一小片木紋。洗手，水沖了兩遍，指腹上那層黏感才徹底褪掉。他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翻開太平巷的工地圖紙，在角落用鉛筆寫了三個字："濕。暖。甜。"
合上圖紙，關了臺燈。躺下，窗戶關不嚴，底縫鉆進來一股涼風。他翻了個身，閉眼，又睜開。手機亮了，公司群跳消息。趙凱發了一張白天拍的太平巷照片，巷口路燈底下林辰的背影。配字："猜猜這位勇士明天能不能活著出來。"
群里沒人接話。趙凱又發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包。林辰把手機扣過去，盯著天花板。呼吸勻了之后重新拿回手機，解鎖，放大那張照片門縫里的紅繩細節。繩子打的是死結，手法他在老城區拆舊宅的時候見過，老匠人給門梁"系紅"鎮宅。但那是系在橫梁上，塞門縫的，頭一次見。
相冊滑到下一張。白天順手拍的太平巷側墻，墻體底部三排青磚的排列方式和普通老建筑不一樣，砌法少了一道"丁"字咬合，是趕工期的糙活。但正堂柱礎的雕花又是精細活兒，跟糙墻對不上。
他把手機鎖了塞到枕頭底下。
閉上眼之前，腦子里過了今天碰紅繩時的溫度，是暖的。那扇門里的東西，是活的。
黑暗里，枕頭底下漏出一聲極輕的響動，像什么音頻文件自動播放了一瞬，"吱呀"，門軸轉動的聲音。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窗外巷子里野貓叫了一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