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
**城一直以來雨水都多,但像這回連著下三天三夜的,倒是也少見。沈府的院子里積了水,白帆掛在廊下邊角已經濕透往下滴著水。正廳的門窗都敞開的,只見正中央擺放著一口棺材,燭火忽明忽暗的,在風中搖曳。
沈硯跪在靈前的**上。他跪了一天一夜,雙腿早就沒有知覺,好像不是他的。粗麻孝服貼在身上沉甸甸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衣服皺巴巴的,衣角還沾了香灰。
靈堂里大部分時候就他一個人。福伯偶爾端茶端飯進來,沈硯卻總是一口沒有吃喝。
靈位上的字是父親自己寫的。那時候沈硯就在旁邊磨墨,那方硯臺還是父親年輕時從北邊帶回來的,已經用了二十多年了,磨得光滑。父親上月提筆寫自己靈牌的時候寫的很認真,寫完拿起來看了看,又對著光端詳了一陣,嘴角還笑了一下。沈硯說爹你也太急,連身后事都自己在預備。父親伸手揉他腦袋,說你知道個屁,世事無常,保不齊哪天你就沒爹了。
那面靈牌現在就擺在供桌上中間,燭火照在上面,看的沈硯心里酸楚。
半月前北燕騎兵夜襲斷魂關,前線將士拼死抵抗,軍報傳到兵部的時候是半夜,調兵需要時間,父親等不及,自己披甲帶著親兵就走。沈硯聽見動靜,披了件衣裳追到門口,只見親兵已將父親的馬牽出來了,在燈籠底下噴吐著霧氣。父親翻身上**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只說了句回屋去,別出來吹風。然后夾了一下馬肚子就沖向北面的城門,馬蹄聲漸漸遠了。沈硯還小時,就對這種戎馬生活深感興趣,要不是他父親不希望沈硯也走上這條路,此時的沈硯,該跟隨父親一同前往戰場才對的。
斷魂關的事,他也是昨日聽幸存的兵士說的。那天北燕人來得太猛,守關的兵力只剩十之一二,父親帶去的五百親兵打到最后幾近全滅。箭射完了就拔刀,刀卷了就撿敵人身上的,從東面殺到西面又殺回來,渾身上下全是血。倒下去的時候手里還攥著一柄斷刀,手指掰都掰不開。他身上有十七處刀傷,全是在前面,父親一步未曾退縮。但梁郡居然屯了十萬兵士,待打的差不多了,那十萬兵士才姍姍來遲,斷魂關這才沒有淪陷。
父親的尸骨是昨日送回來的。街上有人看,有人低頭,有人嘆氣。到了堂前他才發現手是抖的,他居然沒察覺,而母親從看見父親尸身就暈厥了,到現在還沒醒。
父親鎮守大雍二十多年,從一個伍長一步步做到兵部尚書,大雍的兵部尚書除了統籌全局,也需要領兵打仗的。這條街上基本都和他打過交道。以前逢年過節沈府的門檻都快被踩爛了,沈硯見過父親和那些人在廳里喝酒,有人拍著父親肩膀說沈大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人喝多了抱著父親哭,說這輩子全仗沈大人提攜。父親每次都笑呵呵的,但從沒收過任何人東西。
那些人現在在哪?
一張紙錢都沒送過來。靈堂里桌上擺的那幾碟果子還是福伯自己買的。沈硯跪在那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人走茶涼。
他腦子里都是那些畫面,父親的背影,父親寫自己靈位時的樣子,父親端酒杯時手腕上那道舊疤。他也沒刻意去想,但有些東西就堵在腦子里,趕不走。他怎么都想不通,父親一生縱橫沙場,怎么會這么倒下的。想哭,但是沒有一滴眼淚。
本來三個月后就是他十八歲的**禮。父親前幾個月前就開始張羅了,說要請諸位大臣,要親自送他入朝,可不許進軍營,去做個文職。沈硯嫌他管的太多,畢竟大雍男兒誰不向往戎馬。他瞪眼睛說你知道什么,你是我沈正南的兒子,戎馬有老子就行了,你就好好做個文官就好了。
外面傳來腳步聲。沈硯沒有回頭,他以為是福伯又端水來了。
"沈硯。"
聲音不是福伯。
沈硯轉過頭。門檻外面站著一個年輕人,一身紫色的官袍,身上都濕了,像是淋了雨。眼里好似充滿了心事,斯斯文文的,只是在那看著沈硯,嘴角微張,想說點什么。
裴錚。
書院的同窗,比他大一歲。兩個人一個是武將之首的兒子,一個是文官之首的兒子,自**關系要好。后來裴錚先他一年出師,進了鎮撫司,見面就少了。
沈硯想站起來,膝蓋使不上勁,身子歪了一下。裴錚見狀幾步跨進來扶住他。
"別動。"裴錚扶著他站穩,打量了他一眼,"你臉色太難看了。"
沈硯扯了下身上的衣服。"你怎么來了。"
"伯父的事我聽說了。"裴錚聲音不高,"節哀。"
他從袖子里掏出一錠金子塞進沈硯手里。沈硯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裴錚。
"那些人想給我送金,我沒收,現在也只有這么多了。"裴錚掃了一眼四周,聲音壓低了,"朝里最近不太平,有人想構陷沈伯父。"
他湊近了一些,幾乎貼著沈硯耳朵:"我也是聽父親說的。有人遞了折子,說你父親勾結北燕,收了他們的好處,故意放的北燕入關,現在**的密信已經被交到王上桌案了,你現在想跑還來得及。"
沈硯站在那兒,好半天沒說話。手里的金子貼著掌心,還帶有余溫。
"你信嗎?"他問。“如果我現在跑了,我父勾結北燕可就坐實了,我相信王上不會聽信此等讒言。”
裴錚沉默了一下。
"我是不信。"他說,"但有人信。鎮撫司這邊已經有動靜了。"
沈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裴錚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他拍了拍沈硯的肩膀,轉身走了。只是走的時候,好似有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傳來。
沈硯回到**前重新跪下。喚來了福伯:“母親醒后知會母親,讓她遣散下人吧,沈府要亂了。”
燭火好像更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院門外有了動靜。是腳步,聲音越來越近,到了門口停住了。只見十幾名鎮撫司官兵站在門口,一人上前說到,
"奉鎮撫司密令——"
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
"沈正南通敵**,罪證確鑿,其子沈硯一并拿問。"
"拿下。"
兩個人跨進來,按住沈硯的肩膀把他從**上拽起來,刀在他后背頂著。
"走。"
他被推進了雨里,雨水澆在臉上冷得他一激靈,沈硯抬頭看著天空,雨好像更大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攥著的那只手,金子在里頭,硌著掌心。
他被推著往前走,往鎮撫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