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盛夏，南城的老城區還沒開始大面積拆遷，空氣里混著槐樹花的甜和煤爐子燒盡的灰。
凌昭剛滿二十，從警校畢業不到一年，跟在老**鄭國棟**后面跑現場，主要工作是做筆錄、打下手、以及在不該說話的時候閉嘴。
那天他們接的是一樁舊案的補充調查。一個流浪漢死在城南一片快要拆完的棚戶區的廢棄樓里，初步判定是意外墜樓，但家屬鬧得兇，說要重新做現場筆錄。鄭國棟讓她去樓下路口，找一個自稱“看見了什么”的目擊者。
凌昭腋下夾著筆錄本，手里捏著根圓珠筆，朝路口走過去。
老城區的夏天，空氣里浮著一層灰，路邊蹲著光膀子乘涼的男人，電線桿上晾著褪色的床單。警戒線拉在廢棄樓門口，黃黑色的塑料帶在微風里輕輕晃。
她看到了她。
在一片灰撲撲的、拎著塑料水壺或扛著蛇皮袋的人群里，一個穿校服的女生蹲在警戒線邊沿——不，是蹲在警戒線里面一點。南城一中的藍白色夏季校服，領口露出的襯衫是干凈的白，袖口卷了兩圈，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她背著一個深藍色的書包，書包拉鏈上掛著一只小小的金色鈴鐺掛飾，在太陽底下折出很細的一道光。
腳上是一雙看不出牌子的白色運動鞋，鞋型干凈利落，鞋帶系得很整齊。頭發利落地束成一道高馬尾，馬尾梢垂到肩胛骨的位置，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額前和耳側散落著幾縷細碎的發絲，大約是夏天太熱，隨手攏上去又滑下來的，在灰撲撲的光線里泛著柔軟的光澤。風從棚戶區那頭吹過來，那些碎發就貼著她臉頰輕輕飄一下，又落回去。
整個畫面像一幅構圖精巧的插畫。
凌昭走過去，在她身后站定：“同學，這里不能進。”
女生被嚇了一跳，猛地站起來轉回身，懷里“啪”地掉出一本很厚的速寫本，攤開在地上。凌昭掃了一眼，瞳孔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頁紙上，潦草地畫著廢棄樓門口的場景：地面的灰、墻上剝落的紅磚、還有幾處她畫了圈、打了問號的位置。旁邊歪歪扭扭的寫了一行小字——“這里有一道深色水痕，不像雨水干掉的。”
凌昭蹲下去幫她把速寫本撿起來。女生接過去，連聲道謝，耳尖有點紅，聲音又軟又甜：“對不起姐姐，我是放學路過……覺得那個……怪怪的。”
“哪個怪？”
“嗯……”她皺了皺鼻子，低頭看了看地上蓋著白布的擔架，“就是那個人身上的味道，除了血，還有一股檀香味，很舊很舊的那種，像廟里放了很久的香灰，混在酒氣里面，很奇怪。”
凌昭看著她那副認真思考的樣子，和周圍破敗的拆遷樓、灰撲撲的警戒線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反差。她的校服在灰蒙蒙的光線里白得顯眼，高馬尾的尾梢隨著她說話的幅度輕輕擺，額前細碎的發絲被汗微微沾濕了幾縷，貼在光潔的額角。
老鄭在遠處喊她：“小凌！筆錄好了沒？證人信息記上！”
凌昭回過神，翻開筆錄本：“叫什么名字？哪個學校的？”
“溫念。”女生乖乖答道，“一中……升高二。”
凌昭記完信息，看著她把速寫本重新抱回懷里，背著那個掛著金色鈴鐺的書包小跑著離開的背影。高馬尾在她腦后一跳一跳的，那些散落的碎發在風里飄起來又落下，像一把沒完全合攏的扇子。
她把筆錄本合上，心里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凌昭內心：人形警犬。
她沒把這件事放心上。一個高中生，碰巧路過，說了兩句奇奇怪怪的話，這種事一年能遇上幾個。她很快就忘了那個背著書包的高馬尾女生，忘了那個叫“溫念”的名字。
直到六年后——
錦華苑302室的血腥現場，新來的實習生蹲在**旁邊，鼻尖微微**，說出一句“還有一層藏在底下的腐爛甜香”，凌昭手里的物證袋頓了一下。
那個畫面，和六年前棚戶區警戒線邊蹲著的、說“有股檀香味”的高馬尾女生，在記憶里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她盯著溫念的側臉看了兩秒。小姑娘正拿著筆在速寫本上飛快地畫著，嘴里還嘟囔著什么“甜腐味核心源”，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認真得近乎可愛的勁兒。如今她額前不再有那些細碎的碎發了，一身清爽的白襯衫配牛仔褲，把她整個人收束得利落了些，但那副認真起來微微皺著鼻尖的模樣，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凌昭收回視線，低下頭繼續翻**旁邊的雜物。嘴角微微上揚，用幾乎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人形警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