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景十八年,二月。
居延城的春天總來得似一場偷襲。前一夜北風還把城磚吹得發白,天明時,城外凍硬的沙地里已鉆出細小的草芽。
云知意騎在赤驥背上,緋紅騎服緊束,革帶勒出腰身一把緊實的弧度,寬袖卻在肘處收住,露出小臂上綁的玄色護腕。風迎面撞來,將她的長發與腦后揚起的猩紅披風絞在一處,獵獵作響,像一面逆風而行的戰旗。
“姑娘,狼背坡再往北,便是前日斥候失聯之處。”
梅雪勒住馬,手已按在槍上:“只帶這點人去,太冒險。”
梅雪是軍中校尉,也是云知意的得力副手。
云知意回頭,眉梢一揚:“我帶的是巡水的輕騎,不是去打仗。何況有你在,怕什么?”
梅雪沒接這句。她自小同云知意一道長大,最知道這位三姑**脾氣:她不是不懂兇險,只是覺得居延城外每一口泉、每一片能牧**草場都該歸她管。十歲前,她在父母兄姐的護佑下任性得很,打碎了父親最愛的玉鎮紙也敢躲到大姐身后;十歲后隨軍,仍改不了那股“我來解決”的勁。
去年鄂爾渾來犯,她守城有功,皇帝特授其為‘守城后將軍’,總領延居城防務,位在諸校尉之上。自此之后,她的那股勁更盛了……
梅霜與梅雪是雙生姐妹,長相卻不大相同。二人是將士遺孤,云瀚海將她們收養于軍中,與云知意一同長大。梅霜尤愛藥理,七歲便入藥王谷拜師學醫,三年前才回到軍中。
此刻梅霜正抱著藥箱追上來,哀嘆道:“兩位將軍若真打起來,勞煩離我藥箱遠些。我昨夜配的金瘡藥只夠救十個人,救不了你們兩個祖宗。”
云知意笑得明朗:“霜霜,你若少偷吃兩塊胡餅,藥箱便輕些。”
“胡餅是救命的糧,怎么能叫偷吃?”梅霜理直氣壯。
眾人笑了一陣,風里緊繃的寒意便散了些。
……
繞過狼背坡,坡下卻有兩個人影踉蹌而來。一名書童打扮的少年半扶半拖著青衣男子,男子左肋盡是血,額發濕透,腳步虛浮,卻在望見騎隊時仍本能地抬手擋在書童前面。
“停。”云知意抬手。
梅雪翻身下馬,槍尖橫在二人面前:“來者何人?”
書童撲通跪下:“小人杜青,主子杜硯舟。我們師從隱麟谷,欲來居延投軍,路上遭了盜匪。求諸位將士救命!”
梅霜蹲下驗傷,指腹壓過男子傷口邊緣,神色漸凝:“刀口窄而深,是雁翎短刀。下刀的人練過軍陣,不像盜匪。”
云知意目光微冷。她看向那青衣男子,那張臉有著幾分少年氣,眉骨極佳,鼻梁把漏下來的光削成一道直而窄的線,下頜微微收著。
“既是投軍,為何走荒道?”
男子緩緩抬眸。那雙眼很黑,病色壓不住其中的犀利。他拱了拱手,聲音仍帶笑意:“官道遠,杜某身子弱,想少受些顛簸。不料把命都抄短了。”
“你師父是葉淮?”
“是。”
云知意在心中記下。隱麟谷名聲不小,葉淮卻從不許弟子沾**事。眼前之人越是答得圓,她越不肯輕信。
“梅霜,先給他止血。來兩個人,帶他們回北門醫館。”
她在馬上慢慢俯下身,對杜硯舟道:“居延城外,不問來路先救命。但你若敢在城里作祟,我親手把你扔回這片沙地,喂狼。”
杜硯舟低聲道:“將軍的救命之恩,杜某記住了。”
云知意輕哼一聲,上馬而去。
杜青扶他上馬,趁眾人不備低聲道:“主子,她就是云三?”
“巡水都**甲,如今在云家如此囂張跋扈的,也只有她了。”
杜硯舟望著那道紅影消失在城門方向,神色復雜。他本想安排一場無傷大雅的伏殺,以受傷為由進城,誰知北坡埋伏的人竟真想要他的命。
有人已知道他來居延。
“查伏殺者。”他低聲道,“再查云崇山。”
杜青心下一凜:“主子仍疑云家?”
“我疑的是所有人。”杜硯舟道,“宮中來信說云瀚海或與鄂爾渾有牽連,我不信。但不信,不等于不查。”
……
入城后,云知意回了將軍府后院。
云家正吃午飯。云瀚海剛從校場回來,甲未卸盡;云夫人秦昭華坐在主位旁,一邊翻糧冊一邊用筷子敲桌:“將軍今日若再說軍中忙得顧不上吃飯,我便把你的名字從傷兵湯的名單上劃掉。”
云瀚海立刻笑道:“夫人饒命。”
長姐云長歌端端正正坐著,前鋒都尉的黑甲壓在椅背上,神情比父親還嚴。她夫君謝臨川一身半舊的軍服,正低頭替她挑魚刺,聽見動靜先抬頭笑:“阿意回來了。今日可有又惹梅雪生氣?”
“我哪有!”云知意沖**擺了擺鬼臉,目光落在桌上的信——二哥來信了,不知道又是什么廢話。
二哥云知桓自幼留京,說是體弱,實則質子,是上位者的牽制手段罷了。
云知意剛要坐下,云長歌便淡淡道:“甲呢?”
云知意一僵:“我只是巡水。”
“巡水便不用穿甲?”
“長姐……”
“站著吃。”
云知意立刻乖乖站直。謝臨川沒忍住笑,被云長歌瞥了一眼,也低頭吃飯。
秦昭華嘆了口氣,將一碗熱湯推到女兒面前:“你大姐不是惱你逞強,是前日北坡剛失了兩名斥候。你若出事,誰都受不住。”
云知意臉上還帶著不服,聲音卻低下去:“我知道。”
她嘴上說知道,左手卻仍在桌下悄悄攥著。
云長歌瞥見了,沒有繼續訓,只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塊羊排夾到她盤中:“吃完去換甲。再巡北坡,帶我給你的親衛。”
云知意抬頭,眼里的委屈還沒散,先被這塊羊排哄得軟了一半:“大姐,我又不是小孩。”
“在我這里,你永遠是。”云長歌道。
謝臨川笑著替云長歌添湯:“阿意,你大姐十六歲第一次上陣,回來也叫岳母按著喝了三碗安神湯。云家規矩,誰逞強,誰都跑不了。”
“知道了。”
她將救了兩個江湖人的事說給了眾人。
云瀚海沉默片刻:“葉淮的弟子?留在醫館可,莫讓他近營。”
聽到這名字,秦昭華睫毛微微一顫。
云瀚海若有若無掠過她的側臉,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云母抬頭恰好接住那抹笑意,愣了愣,嘴角也跟著彎了,抬手拍了拍云瀚海,眼神里帶了玩鬧的警告。
孩子們見怪不怪,只當是父母日常恩愛舉動罷了。
云長歌接著道:“我讓謝臨川把近月雁翎刀的領用簿送來。若是軍中人動手,查一查便知。”
謝臨川笑道:“夫人說得是,先吃飯,再查人。誰壞了規矩,便叫他知道鎮岳軍不是誰都能鉆的。”
云知意望著這一桌人,心中那點被大姐訓出來的不快很快消散。
……
夜里,杜硯舟在醫館后窗放出灰鴿。字條只寫八字:北坡伏殺,查山查馬。
半個月前,東宮那位來信:皇帝疑云家有人與鄂爾渾敵軍勾結。故請他入居延查探。
可在杜硯舟印象中,云家世代忠勇愛國,怎會勾結敵軍,多半是皇帝猜忌罷了。
既然皇帝把棋布到了居延,那他倒也想來看看,云家會如何破局……
杜硯舟望向南面,腦海里又浮現出少女鮮衣怒**場景。
在風的混沌里,她伏在馬背上,緋紅的騎裝被風鼓蕩成一面獵獵的旗,墨發盡數束在腦后,飛揚如戰**尾鬃。
她的眼神清亮,在打量他時,收成一束銳光,將他從頭到腳探過一遍。
他收回目光,低下頭時,唇角便不自覺地微微一動。
這姑娘脾氣不小。
可居延城能有這樣的守城將,未必是壞事……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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