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霽遞交辭呈的那天,窗外沒有下雨,也沒有發生任何值得紀念的事。
下午三點十七分,辦公室的中央空調發出持續不斷的低鳴。隔壁工位有人敲鍵盤,有人在討論晚上的聚餐,還有人在茶水間壓低聲音抱怨新改的考核**。
所有事情都和昨天一樣。
也和過去五年里的大多數日子一樣。
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封新郵件,標題是“關于進一步提升部門協同效率的通知”。劉明霽掃了一眼,發現正文足足有三千多字,中心思想大致可以概括為:原本需要三個人完成的工作,從下個月起交給兩個人。
其中那個即將被省掉的人,多半就是他。
“明霽,數據整理好了嗎?”
部門主管端著保溫杯從他身后經過。杯子里泡著顏色寡淡的枸杞,走動時,紅色果實在水里一上一下。
“快了。”
劉明霽下意識回答。
主管點了點頭,又說:“年輕人還是要有點沖勁。你做事太穩,穩是好事,但不能只滿足于完成,要學會主動承擔。”
“明白。”
“晚上抽空把匯報方案再改一版,明早九點前發我。”
“好。”
腳步聲漸漸遠去。
劉明霽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看見三點十七變成三點十八。桌上的咖啡已經涼透,杯沿留著一圈褐色的痕跡。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舌尖沒有嘗出多少苦味,只覺得冷。
他忽然記不起自己上一次喝熱咖啡是什么時候。
也記不起上一次在太陽落山前離開公司是什么時候。
手機忽然接連震動了好幾下,劉明霽點開一看,是母親發來的一串消息。
「昨天給你發的姑娘照片看了嗎?」
「這姑娘我見過了。」
「人家工作穩定,性格也挺文靜的。」
「你主動點,先把人家微信加了,小姑娘挺內向的,估計不好意思先加你。」
「你別總說忙,周末抽時間見見。你也老大不小了,生活也要抓緊。」
下面還跟著一個微信名片。
劉明霽點開一看,微信名:浪浪山的母猴我最騷。
頭像是一個豎著不文明手勢的**猴子形象。
劉明霽愣住了幾秒,泄出一聲短促的笑。
他手指停在輸入框上,打出一句「最近項目趕進度」,又刪掉。
他改成「好的,周末再說吧」,想了想,還是刪掉。
最后只回了一個:「嗯」。
主管在遠處喊他:“明霽,開會。”
“來了。”
他鎖上手機,站起來時膝蓋在桌板上撞了一下。疼痛不重,卻讓他有一瞬間格外清醒。
會議室里坐了十七個人。
投影幕上的標題是“年度戰略目標拆解”。主管站在前方慷慨陳詞,講增長,講突破,講每個人都必須跳出舒適區。
劉明霽坐在靠門的位置,忽然很想問一句:
舒適區在哪里?
他早上七點出門,擠四十分鐘地鐵,在沒有陽光的辦公區坐到深夜。外賣吃到沒脾氣,到后來他閉著眼都能猜出餐盒里裝著什么:黏成一團的米飯、浮著油光的肉片,以及永遠比圖片少一半的青菜。
他的工資不算低,工作也談不上最壞。
他沒有遭遇多么慘烈的壓迫,沒有病入膏肓,也沒有走投無路。恰恰因為一切似乎都還可以,他連疲憊都顯得矯情。
所有人都告訴他,再堅持一下。
升職以后會好一點。
買房以后會好一點。
結婚以后會好一點。
有了孩子以后,人就知道自己為什么活著了。
每一句話都像路牌,替他指出下一段路應該往哪里走。可沒有人問過他,那是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明霽,你說說看。”
突然主管叫到了他的名字。
劉明霽抬起頭,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
投影幕的白光落在一張張疲憊而認真的臉上,顯得更是慘白。主管握著翻頁筆,等他對“未來三年個人成長規劃”發表意見。
他沉默了片刻。
“我沒有規劃。”
主管愣了一下,以為他在開玩笑:“沒有可以現在想。”
“我想過。”
“那你——”
“我不想再做了。”
他說得并不響亮。
會議室里卻連空調送風的聲音都變得清楚起來。
劉明霽看見同事們臉上閃過不同的神情:驚訝、尷尬、同情,還有一點等著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主管皺起眉:“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年輕人有情緒很正常,但不要沖動。有什么困難,可以和公司溝通。”
“沒有困難。”
“那你是什么意思?”
劉明霽想了想。
“就是不想再把不喜歡的日子,過得越來越熟練。”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它沒有想象中那么激昂,甚至稱不上體面。可那一刻,他胸口那塊壓了太久的石頭,似乎松動了一點。
第二天,他正式遞交辭呈。
一個月后,他辦完離職手續,抱著紙箱走出寫字樓。
傍晚的風從高樓之間穿過,帶著汽車尾氣和路邊餐館的油煙味。玻璃幕墻映出無數扇亮著燈的窗,也映出他抱著箱子的身影。
劉明霽站在花臺邊,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后吐出長長一串白霧。
他忽然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他原以為辭職會像沖破牢籠,至少應該有一點振奮人心的**音樂。可現實是手機里還有未繳的賬單,***余額不會因為他勇敢了一次就自動增加,父母也還不知道他已經丟了那份“穩定工作”。
自由沒有發光。
自由只是突然多出來的一**空白。
他站了很久,從紙箱里翻出摩托車鑰匙。
鑰匙扣是一塊磨損嚴重的小金屬牌,上面刻著兩個字:遠方。
那是他大學畢業時買摩托車時,車行老板隨手送的。老板說年輕人騎車,圖的就是去遠方。
參加工作這些年,他真正騎得最遠的一次,是去公司四十公里外的分部送材料。
劉明霽低頭看著那兩個字,忽然笑了一聲。
“行吧。”
他把紙箱放到路邊長椅上,只拿走了里面的水杯和一盆快要枯死的綠蘿。
兩天后,他騎著那輛墨黑色摩托離開了這座生活了近六年的城市。
沒有精密規劃,也沒有非去不可的目的地。
他沿著國道向西,白天看山,看河,看那些從前只會在天氣軟件里出現的云。晚上住旅館,或者在允許露營的地方支起帳篷。
最初幾天,他還是會在早上七點準時驚醒。
醒來后的第一反應,是摸手機看有沒有工作消息。看見空蕩蕩的通知欄,他會短暫地心慌,仿佛忘記回復一封重要郵件,就會被整個世界拋下。
后來,他漸漸睡到自然醒。
再后來,他開始故意繞路。
有時只是因為路邊一塊木牌上寫著“前方十二公里有古樹”,有時是聽加油站的人說,翻過一座山能看見很漂亮的日落。
他仍然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
可他第一次發現,不知道也不一定是壞事。
一個多月后,他進入西南一帶的山區,那邊人煙很少。
那條路并不在原定路線里。
前一晚,他在一個叫綠汁小鎮的一家**館遇到一名貨車司機。
小館子桌椅有限,貨車司機便和他拼了個桌,兩杯黃湯下肚,就對著劉明霽喊上了“老表”,逐漸打開話**。
貨車司機的跑車經歷說的差不多了,忽然開始講起了奇談,他告訴劉明霽,說綠汁小鎮的舊盤山公路已經廢棄多年,最近卻有人在山里看見白光,像天亮,又不像天亮。
“那地方邪門。”司機壓低聲音,“前陣子有人說,夜里開車進去,導航上的路會自己變。明明往南,開著開著就成了往北。”
劉明霽夾了一塊烤豆腐:“導航飄點正常。”
“那天上的月亮也能飄?”
“什么意思?”
司機說,去年有個采藥人夜宿山中,半夜醒來,看見天上掛著兩個月亮。
周圍人都笑起來,說他喝多了。
劉明霽也笑。
第二天,他拐上了那條舊路。
他把這種行為歸結為離職后的報復性叛逆。過去每件事都要求穩妥,如今聽說哪里不該去,他反而想看一眼。
舊公路比想象中更加荒涼。
兩側山林濃密,**的霧氣貼著樹冠緩慢流動。路面長滿青苔,裂縫里鉆出細長野草。有些路段的護欄已經倒塌,只剩生銹的鐵柱斜插在崖邊。
手機很快失去信號。
導航界面上的小箭頭停在一片沒有標注的灰**域里,固執地轉著圈。
劉明霽停下車,看了一眼天色。
下午四點,山谷里卻暗得像傍晚。
風從林間穿過,樹葉發出細碎而連續的摩擦聲。遠處似乎有水聲,又像什么東西正在很深的地方呼吸。
他摘下頭盔。
空氣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雨前的泥腥,也不是草木**的氣息,而是某種極淡的金屬味,像雷電劈過電線后留下的焦澀。
頭頂傳來一聲悶雷。
劉明霽抬頭。
云層并**。
幾縷夕光從云隙間漏下來,山頂還留著金色,可雷聲卻仿佛貼著地面滾過,震得腳下碎石微微發顫。
“真要下雨啊?”
他重新戴上頭盔,發動摩托車。
引擎聲在空曠山路上顯得格外突兀。
剛行出不到兩公里,第一滴雨砸在擋風鏡上。
緊接著,暴雨毫無過度地傾瀉下來。
世界被灰白水幕瞬間吞沒。
劉明霽減慢速度。車燈照出去,只能穿透前方十幾米。雨水順著頭盔不斷滑落,山路在燈光里像一條濕漉漉的黑色脊骨。
雷聲越來越近。
奇怪的是,他始終沒有看見閃電。
每一道雷都仿佛從云層背后傳來,又仿佛來自山腹深處。聲音并非炸裂,而是持續地、沉重地滾動,像有一扇無比巨大的石門正在緩緩打開。
手機導航突然恢復了聲音,溫柔又沒有人味兒的女聲提示說:“前方五十米,進入環島。”
劉明霽掃了一眼前方。
山路筆直,左側是懸崖,右側是石壁,別說環島,連個能調頭的岔口都沒有。
“你怕是瘋了,哪來的環島?”
導航機械地重復:
“前方五十米,進入環島。”
“前方五十米,進入環島。”
“前方——”
“前——滋滋——方——滋滋滋滋”
聲音驟然拉長,變成尖銳刺耳的電流。
儀表盤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時速四十。
一百二十。
零。
四百八十七。
劉明霽大驚:“四百八十七?!這正常嗎!!”
油量指針從滿格落到空格,又猛地彈回。轉速表逆時針旋轉,像一只受驚后瘋狂倒退的時鐘。
劉明霽立刻剎車。
車輪卻沒有減速。
不,不是車還在前行。
是道路正在向后退。
兩側山林化作模糊的黑影,無數雨滴停在半空,隨后逆著天空升去。風聲消失,雷聲消失,引擎聲也消失。
整個世界陷入一種令人耳膜發疼的寂靜。
劉明霽能夠看見自己的手握著車把,卻感覺不到手指。他想松開油門,身體卻像被固定在某一幀畫面中。
前方出現了一線白光。
起初只有發絲那么細,橫亙在山路盡頭。
它不像閃電,也不像車燈。
那光太過安靜,沒有來源,不投下陰影,只把沿途一切顏色緩慢洗去。
樹葉先失去綠色,變成蒼白。
隨后是山石、護欄、路面。
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正用白色覆蓋整個世界。
劉明霽的心臟猛地縮緊。
身體的知覺在這一刻恢復。他用力踩下剎車,后輪發出刺耳摩擦聲,車身在濕滑道路上驟然橫甩。
可那道白光已經來到眼前。
光幕中央,隱約浮現出一條不屬于這條山路的景象。
殘破石階懸在虛空里,盡頭是一座倒塌的青銅門。門后星辰旋轉,仿佛有人把整片夜空撕開一道傷口,露出更深、更冷的黑暗。
一個人影從門中跌了出來。
劉明霽甚至來不及看清。
摩托車迎面撞了上去。
沒有骨骼斷裂的悶響。
撞擊發生的一瞬間,世界像一面玻璃,轟然粉碎。
小肚子瞬間*噓噓的,失重感從腳底一直沖上頭頂。
劉明霽連同摩托車墜入白光。
他聽見無數聲音。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誦念聽不懂的**,有嬰兒啼哭,有兵刃相撞,還有成千上萬人同時說著同一句話。
那些語言彼此不同,最后卻被某種力量強行壓成一個音節。
“歸——”
聲音越來越近。
“歸——”
劉明霽胸口發悶,仿佛有一只手穿過皮肉,攥住了心臟。
他想睜眼,卻只能看見破碎畫面從身邊掠過。
雪山倒懸在天空。
燃燒的河流奔向月亮。
一座沒有門窗的白城矗立在荒原上,無數人排成長隊,依次走入城中。進去時,他們有人長著獸耳,有人背負雙翼,有人額生鱗片。
出來時,所有人都穿著同樣的白衣,長著同樣的臉——沒有眼睛鼻子耳朵,只在本該是嘴的地方,生出一條紅線。
他們一起抬頭望著他。
疑是代表嘴巴的紅線兩端同時向上彎起,像是在朝他笑。
劉明霽后背發涼。
下一刻,所有畫面驟然消失。
他重重摔在地上。
頭盔撞上某塊堅硬石頭,眼前炸開一片金星。摩托車壓住他左腿,引擎發出斷斷續續的**,最后徹底熄滅。
雨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風。
劉明霽趴在地上,半天沒能喘過氣。肺里像塞滿碎玻璃,每次呼吸都帶著疼。
鼻端傳來濃重的血腥味。
他第一反應是趕快看了看自己的四肢。
“還好,都沒斷。”
然后摸摸自己胸口,又摸了摸頭盔。沒有發現明顯傷口。
那血不是他的。
這時他才發現,距離他不到三步的地方,伏著一個人。
正是方才從青銅門里跌出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長袍。衣料被利器割開數十道口子,血沿著袖口不斷滴落,在灰色石地上匯成一小片暗紅。
最駭人的是他的背。
數根白色長釘穿過肩胛與脊骨,將血肉周圍凍成近乎透明的顏色。釘身上密布細小文字,那些文字如活物般緩慢爬行,每動一下,傷口便收緊一分。
劉明霽盯著那身衣服,又看了看周圍。
腳下是荒涼石原,遠處矗立著連綿起伏的黑色山峰。天空低得令人壓抑,沒有公路,沒有樹林,也沒有任何現代建筑。
他腦中一片空白。
半晌,才擠出一句:
“這是……給我干哪兒來了?”
地上的人手指動了動。
劉明霽立刻閉嘴。
他試著把腿從摩托車下抽出來,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好在只是被壓住,沒有骨折。
他用肩膀頂起車身,一點點挪出左腿。剛坐起來,那名重傷者忽然翻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不像瀕死之人。
劉明霽本能地掙扎:“等一下,我不是撞了就跑的人,你先松——”
那人睜開眼。
他的瞳孔是極深的墨色,邊緣卻環繞著一圈碎金般的光。臉上沾滿血污,眉骨處有一道幾乎貫穿太陽穴的傷口。
即便如此,仍能看出他年紀并不算太大。
更讓劉明霽在意的,是他的神情。
不是憤怒。
是恐懼。
那人死死盯著劉明霽,仿佛想從他的臉上確認什么。片刻后,他目光移向倒在旁邊的摩托車,又望向劉明霽身后早已消失的白光。
“界外……”
他的聲音很輕,像砂紙磨過石面。
劉明霽沒聽清:“什么?”
“你從界外來。”
這一次,他聽懂了每一個字。
明明對方的口音陌生,甚至不像他聽過的任何一種方言,話語落入耳中時,卻自動變成了他能夠理解的意思。
劉明霽更覺得荒謬。
“這是哪兒?”
那人沒有回答,只問:“你叫什么?”
“劉明霽。”
“哪兩個字?”
這種時候還要登記姓名?
劉明霽想說“明天的明,雨霽天青的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對方看起來實在不像有心情討論漢字。
“日月明,雨齊霽。”
那人望著他,眼底掠過一種復雜的情緒。
“明霽……”
他像是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牽動傷勢,血從唇角涌出。
“竟是天明雨霽。”
“你先別講寓意。”劉明霽看著他背后的白釘,“附近有沒有醫院?你這傷不能拖啊。”
那人的笑意淡去。
“來不及了。”
“沒試過怎么知道?”
“我的神魂已經被釘穿。”
劉明霽聽不懂神魂是什么,卻聽懂了“來不及”。
他低頭摸手機。
屏幕裂了,仍能亮起。
沒有信號。
時間停在下午四點四十四分,日期卻變成一串無法識別的符號。
他把手機舉高,又轉向另一個方向。依然沒有信號。
“總得先止血。”
劉明霽打開摩托車邊箱,翻出急救包。他的手指抖得厲害,撕了兩次才撕開紗布包裝。
重傷者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問:“你不怕我?”
“怕。”
劉明霽答得很誠實。
“那為何救我?”
“因為你快死了。”
“若我是惡人呢?”
劉明霽動作頓了頓。
“那你也得先活下來,才有機會交代自己做過什么。”
重傷者凝視著他,似乎從未聽過這種答案。
劉明霽試圖剪開傷口附近的布料,剪刀剛剛碰到那幾根白釘,釘身上的文字驟然亮起。
一股寒意順著剪刀撲來。
劉明霽的手掌瞬間失去知覺,指尖結出一層白霜。
“松手!”
重傷者猛地揮開他的手。
幾乎同一時間,一道白線從夜色深處射來。
重傷者抬起染血的手,五指收攏。
空氣在兩人面前驟然扭曲。
白線撞上無形屏障,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尖鳴,偏轉方向,擦過摩托車后視鏡。
鏡面無聲分成兩半。
切口光滑得像被精密機器切割過。
劉明霽僵住。
他緩緩低頭,看著落在地上的半塊后視鏡。
“這……是什么高科技?”
重傷者撐起身體,望向遠處。
“他們來了。”
“誰?”
“沒有時間解釋。”
“你們這里的人是不是都喜歡這么說?”
劉明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石原盡頭,不知何時多出三道人影。
他們都穿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袍,身形高矮完全相同,走路的步伐也完全一致。
距離太遠,劉明霽看不清他們的面容。
直到三人走近,他才意識到那不是因為夜色。
他們沒有臉。
本該長著眼睛、鼻子和嘴的位置,只覆蓋著一層光滑蒼白的皮膚。皮膚中央各自浮現一枚黑色文字,像烙印,又像正在睜開的眼。
劉明霽的胃猛地收緊。
白袍人同時停步。
其中一人面部的黑字緩慢蠕動。
“守隙者,交還界印。”
聲音不是從嘴里傳出,而是直接響在劉明霽腦中。
男女老少的聲線混雜在一起,整齊得令人頭皮發麻。
重傷修士將劉明霽擋在身后。
他的身體已經搖搖欲墜,脊背卻挺得很直。
“歐陽歸寂連無相衛都派出來了。”他說,“看來,他當真急了。”
三名無面人同時抬手。
天地間的風忽然停住。
劉明霽看見周圍的顏色正在褪去。
腳下石頭變白,遠處山影變白,連重傷修士袍角的血跡也開始失去紅色。
那種白,與山路盡頭的晨光一模一樣。
重傷修士并指點向眉心。
一枚青黑色印記從他額間浮現。
印記并非某個具體文字,更像無數條山川河流糾纏在一起。它出現的瞬間,周圍褪去的顏色短暫停滯。
劉明霽胸口莫名一熱。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身體深處回應那枚印記。
重傷修士猛然回頭。
“果然是你。”
“什么玩意兒就是我了?”
“界印接受你了。”
“這又是啥東西啊?”
“知道得太多,他們便能從你的記憶里找到它。”
“大哥啊,你這也——”
重傷修士忽然抓住劉明霽的衣領,將他拉近。
他的力量正在迅速消失,呼吸間全是血腥味。那雙碎金環繞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聽清楚!”
劉明霽想后退,后背卻抵在冰冷車身上。
“我叫——”
修士剛說出兩個字,遠處無面人的黑色烙印同時擴大一圈。
尖銳聲浪貫穿石原。
他的名字被徹底吞沒。
劉明霽一陣尖銳的耳鳴,只看見修士的嘴唇動了一下,什么也沒有聽見。
修士眼中閃過短暫的憤怒,隨即化為決絕。
“去叁祖山。”
“什么山?”
“找到無字碑。不要相信天衡司,不要讓界印落進他們手里。”
“等等,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
重傷修士的手掌按上他的胸口。
劇痛毫無預兆地爆發。
不是皮肉被撕開的疼,而是有一塊燒紅的鐵被直接按進心臟一般。劉明霽全身繃緊,額頭瞬間滲出汗珠,他想推開對方,手臂卻被青黑色光芒牢牢束縛。
那枚界印從修士額間剝離。
細密裂紋瞬間爬滿他的臉。
劉明霽看見無數畫面順著印記涌入自己腦中。
倒塌的城墻。
只有編號的墓碑。
一個女人站在鋪滿陣圖的房間里,燒掉手中最后一頁記錄。
一個男人在肅殺令上落下姓名。
歐陽歸寂。
無數長著不同面容的人被鎖鏈拖向白色高臺。
還有一座藏在云海中的山。
山前立著三塊石碑,其中一塊沒有名字。
畫面太多、太快,感覺有東西要撐爆他的腦袋,劉明霽痛得發不出聲音。
重傷修士的手在發抖。
他不是毫無恐懼。
劉明霽離得很近,能夠清楚看見他眼底對死亡的本能畏懼,也能看見那份恐懼之下,某種更深的執念。
他不想死。
可他似乎更害怕有些東西會隨著自己一起消失。
“為什么是我?”劉明霽從齒間擠出聲音。
修士看著他。
“因為你不在他們寫定的命數里。”
“我不會用這個東西啊!”
“那便先學著不要交出去。”
“你確定嗎?我可能連明天都活不到!”
“我知道。”
修士的聲音第一次軟下來。
那里面竟有一絲近乎歉意的悲哀。
“將一個世界的重擔交給一個剛剛到來的人,很不公平。”
劉明霽胸口的灼燒感越來越強,視野被青黑色光芒吞沒。
“那你還給我?”
“因為我們已經沒有公平可選了。”
遠處,無面人艱難地向前邁出一步。
重傷修士背后的白釘同時深入半寸。他身體劇烈一顫,手掌卻沒有離開劉明霽胸口。
界印徹底沒入。
那一瞬間,劉明霽聽見自己體內傳來某種古老而沉重的回響。
像萬山在雨后蘇醒。
像無數條河流重新找到方向。
又像一扇關閉太久的門,在黑暗中睜開了眼。
重傷修士的手無力垂下。
劉明霽扶住他。
三名無面人同時伸出手,白光在他們掌心匯聚。
修士望向那些越來越近的光,瞳孔里的碎金已經開始熄滅。
他用最后一點力氣抓住劉明霽的手腕。
“別讓他們……”
他的聲音太輕。
劉明霽俯下身,才聽清后半句。
“歸一……。”
白光降臨。
修士忽然抬手,一手將最后一縷青黑色靈光拍入摩托車的油箱,同時另一手抓住劉明霽的后衣領將他扔上了摩托車。
“走!”
熄滅的引擎驟然發出轟鳴。
儀表盤全部亮起。油量表沖破滿格,指針瘋狂旋轉。輪胎下沒有燃油燃燒的氣味,只有青色流光沿著車架不斷游走。
劉明霽尚未來得及反應,摩托車自行沖了出去。
“等等!”
他伸手去抓重傷修士,卻只碰到一片染血的衣袖。
三名無面人掌中的白光同時落下。
重傷修士盤坐在原地,殘破長袍被狂風高高揚起。他背對劉明霽,雙手在身前結出最后一個法印。
石原轟然塌陷。
青黑色山影拔地而起,擋在無面人與摩托車之間。
劉明霽聽見身后傳來巨響。
后視鏡里,那道盤坐的人影被白光徹底吞沒。
他甚至沒有聽見對方的名字。
摩托車沿著崩裂石原狂奔,前方沒有道路,只有不斷隆起又坍塌的黑色巖層。劉明霽死死握住車把,風灌進頭盔裂縫,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來。
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因為那個連名字都沒能留下的人。
身后白光緊追不舍。
儀表盤上,早已失去信號的導航忽然亮起。
屏幕沒有地圖,只浮現出一條青色細線,指向群山深處。
機械女聲斷斷續續地響起:
“前方……道路……無法規劃……”
劉明霽咬緊牙關。
“這還用你說?”
摩托車沖上一處斷崖。
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青色路線卻筆直指向對岸。
“你最好真的會飛!”
他擰下油門。
車輪上浮現出兩圈陌生陣紋。整輛車在墜落前一刻躍出崖邊,短暫踏過虛空。
隨后,陣紋閃了兩下。
熄滅了。
“我就知道——!”
劉明霽一邊咆哮一邊連人帶車墜進黑暗。
意識消失前,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狼嚎。
仿佛某個蟄伏在荒野中的生靈,正在為死去之人送行。
……
劉明霽再次醒來時,臉貼著冰冷泥土,嘴里全是草。
天已經黑了。
他嘗試動一下手指,發現全身每一塊骨頭都在疼。摩托車倒在不遠處,前輪還在緩慢旋轉。青色微光從空氣中聚攏而來,一點點沒入車身。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呸呸”幾聲吐掉嘴里的青草,從懷里摸了半天,好不容易摸出一盒被壓得變形的煙。
紙盒濕軟塌陷,像是在懷里替他挨過一頓**;掀開盒蓋,里面幾支煙無一幸免,不是攔腰折斷,就是被雨水泡得發脹,煙絲濕漉漉地黏成一團。
劉明霽捏起其中保存得最完整的一支。才剛舉到眼前,那支煙便從中間無力地垂了下來,最后一點煙絲簌簌落進草里。
他盯著空蕩蕩的煙紙,嘴唇顫了兩下。
墜崖沒哭,撞見死人沒哭,連人帶車摔進這個鬼地方也沒哭。可看著這盒一路陪他翻山越嶺、如今連一支都點不著的煙,劉明霽鼻子一酸,幾乎當場落下淚來。
“不是,”他捧著那盒煙,聲音都啞了,“你們怎么也沒挺過去?”
四下寂靜,只有風吹過荒草,仿佛在替滿盒煙絲舉行一場極其寒酸的葬禮。
劉明霽四下張望一番,卻見到荒原盡頭,那名重傷修士的**靜靜靠在一塊黑色巖石旁。
劉明霽怔住。
他明明親眼看見對方被白光吞沒。
可**還是出現在了這里,像被某種力量送過最后一段路。
修士低垂著頭,手中緊緊攥著一小塊殘碑。碑面已經破裂,只能辨認出一個模糊的“叁”字。
劉明霽走過去,在**旁蹲下。
他想說點什么。
可他們只認識了不到一刻鐘。他不知道對方叫什么,來自哪里,也不知道那個人究竟把什么東西塞進了自己身體。
沉默很久,他伸手替修士合上眼睛。
“我不能保證。”
劉明霽的聲音沙啞。
“你說的東西,我一個都聽不懂。叁祖山在哪里,天衡司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自然不會回答。
“而且你這個委托,明顯超出普通事故理賠范圍了。”
說到這里,他自己都覺得這句玩笑很糟糕。
他低下頭,胸口隱隱發熱。那枚看不見的界印隨著心跳緩慢起伏,像多出來的第二顆心臟。
“但如果我能活到找到那座山……”
他停了一下。
“我會替你問清楚。”
風吹過荒原。
修士染血的衣擺輕輕動了動。
劉明霽站起身,準備尋找能夠挖坑的東西。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看自己。
他抬起頭。
遠處山坡上,立著一頭蒼狼。
狼身高大得超出常理,皮毛在雙月之下泛著墨藍色微光。左耳有一道陳舊缺口,金色眼瞳安靜地注視著他。
等等,雙月?
劉明霽仰頭看向天空。
一輪月亮清寒如霜,另一輪卻泛著淡淡青色。它們一高一低,懸在陌生群山之上。
他所有殘存的僥幸,在這一刻徹底破滅。
這里不是無人山區。
甚至未必還是他原來的世界。
山坡上的蒼狼向前走了一步。
劉明霽立即抓起地上一根斷裂樹枝,擋在身前。
“先說好,我身上沒肉。”
蒼狼歪了歪頭。
它的目光從劉明霽移向倒地的摩托車,又落在修士**上。片刻后,它仰起頭,發出悠長狼嚎。
荒野深處,很快響起更多回應。
一聲。
兩聲。
越來越近。
劉明霽握緊樹枝,緩慢退到摩托車旁。他扶起摩托,踹了兩次啟動桿,引擎沒有反應。
“剛才不是挺能耐嗎?”
他又踹了一腳。
儀表盤忽然亮起。
屏幕上沒有數字,只浮出一枚青黑色印記。
與進入他胸口的界印一模一樣。
前輪自行轉正。
車燈穿過黑暗,照亮荒野深處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
劉明霽看著那條路,又看了看山坡上的蒼狼。
蒼狼沒有撲來,只轉身沿著山脊向前走去。走出幾步,它停下來,回頭看他。
像是在等他跟上。
劉明霽沉默片刻,把染血的殘碑收進外套。隨后將重傷修士的**安置在避風的巖壁下,又用碎石壘起一個簡單的石冢。
做完這些,東方天際浮現出一線極淡的晨光。
和吞沒山路的白光不同。
這一次的光是溫暖的。
它越過陌生群山,落在墨**身上,也落在劉明霽滿是泥污與血跡的臉上。
他坐上摩托車,握住車把。
前方沒有導航,沒有路牌,也沒有任何人能告訴他應該往哪里去。
他忽然想起離開公司那天,自己站在花臺邊,第一次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那時他以為,人生最大的迷茫,不過是沒有工作,沒有規劃,不知道下一站去哪里。
現在看來,當時的自己多少有點見識淺薄。
至少那時候,天上只有一個月亮。
“叁祖山。”他念了一遍這個陌生名字。
胸口的界印輕輕一燙。
山坡上的蒼狼鉆進晨霧,只留下一道若隱若現的墨色背影。
劉明霽發動摩托車。
引擎最初發出兩聲虛弱咳嗽,隨后漸漸變得平穩。青色靈光沿著雙輪亮起,照見前方荒草,也照見那些剛剛出現便又迅速消失的陌生文字。
晨風撲面而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石冢。
“我走了。”
沒有回應。
只有風穿過石縫,發出低沉而悠遠的聲音。
劉明霽轉回頭,沿著蒼狼離開的方向駛入晨霧。
他還不知道,那名死去的修士曾經守著什么。
不知道三名無面追兵來自何處。
也不知道胸口那枚界印,為什么會在千萬生靈之中,選擇一個連靈氣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異鄉人。
他更不知道,白光深處那些長著同一張臉的人,并非一場瀕死幻覺。
……
在遙遠得無法測量的地方,一座純白大殿內,三盞無相燈同時熄滅。
大殿盡頭,有人緩緩睜開雙眼。
“界印失蹤了。”
簾幕后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守隙者呢?”
“已死。”
“界印最后選擇了誰?”
殿中沉默片刻。
一面白色銅鏡浮現出支離破碎的畫面。
陌生服飾。
鋼鐵怪獸。
一個不屬于此界的年輕人。
女人望著鏡中的劉明霽,輕聲問:
“他是誰?”
無人能夠回答。
銅鏡中央,一道青黑裂紋無聲蔓延,將劉明霽的身影從中割開。
大殿更深處,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平靜得聽不出喜怒。
“找到他。”
“在定界之日到來以前,把界印帶回來。”
白色簾幕垂落。
銅鏡隨之熄滅。
而在相隔萬里之外的荒野上,劉明霽正低頭看著徹底失靈的儀表盤。
他拍了拍油箱。
“兄弟,爭點氣。”
摩托車車燈閃了兩下。
像是在回答。
下一刻,前輪碾過石坑,整輛車猛地彈起。劉明霽險些一頭栽進草叢,好不容易穩住車身,忍不住對著空曠荒原喊了一句:
“這個世界的路政到底歸誰管啊!”
晨霧吞沒了他的聲音。
山脊之上,那頭蒼狼回頭望了一眼,金色眼瞳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它大概也沒有想到,自己等來的界外之人,會是這樣一個人。
精彩片段
小說《云歸叁祖山:我的宗門不太正常》是知名作者“何布食肉米”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劉明霽明霽展開。全文精彩片段:劉明霽遞交辭呈的那天,窗外沒有下雨,也沒有發生任何值得紀念的事。下午三點十七分,辦公室的中央空調發出持續不斷的低鳴。隔壁工位有人敲鍵盤,有人在討論晚上的聚餐,還有人在茶水間壓低聲音抱怨新改的考核制度。所有事情都和昨天一樣。也和過去五年里的大多數日子一樣。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封新郵件,標題是“關于進一步提升部門協同效率的通知”。劉明霽掃了一眼,發現正文足足有三千多字,中心思想大致可以概括為:原本需要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