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第一個意識就是疼。
左肩像被燒紅的鐵釬子捅穿了,每跳一下都往骨頭縫里鉆。嗓子干得發不出聲,腦子嗡嗡的,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塊,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叫喚,連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八年急診科的本能比腦子先動。心率過快,皮溫燙手,額頭上一層黏汗混著干涸的血痂,摸上去糙得剌人。左肩濕漉漉的,布料底下有黏稠溫熱的東西正往外滲。
重度感染。
這仨字剛蹦出來,一股陌生的記憶猛地涌進腦子,像有人抄起一盆冰水兜頭潑下來。
陸家,太醫世家。太后那副方子,構陷……。老太爺當場氣死。**陸明遠連爭辯的機會都沒有,頂戴一摘,百年門楣,一夜之間全砸了。
原身也叫陸志誠,嫡子,但天生體弱性子軟。家族敗落之后別說撐門面了,連家里唯一剩下的老仆都險些護不住。族里那些人趁火打劫,逼著分家產,其實就是想把這最后一點薄產也瓜分干凈。
急火攻心之下,加上左肩舊傷感染,請來的郎中看了一眼,搖頭擺手說****。
喝了兩天藥,越喝越重,高熱不退,人抽得床板都嘎嘎響。
陸志誠猛地睜眼。
"少爺!少爺您醒了?!"
一張老臉湊過來,眼眶通紅,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陸家最后剩下的老仆,陸忠。旁人都跑干凈了,就他一個沒走。把棺材本都掏出來買藥,自己餓得前胸貼后背,愣是沒吭過一聲。
"水。"陸志誠嗓子劈了,一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燒水。"
陸忠愣了下,少爺病了這些天,清醒的時候少,糊涂的時候多,從來沒這么清楚地說過話。
"少爺您躺著,老奴去——"
"多燒。越開越好。找最白的布,撕成條。買酒,度數最高的,不管什么酒,一壇。"
陸忠張著嘴看了他兩秒,沒再問,轉身就跑。
陸志誠右手撐著床板坐起來,左肩一陣撕扯的劇痛,眼前發黑了好幾息。
他低頭看傷口,白布透出黃褐色的膿液,邊緣發黑發臭,隨便找個赤腳大夫來瞧,都得說句"等死"。
可他腦子里清清楚楚,外傷感染伴高熱,在現代急診,清創、引流、抗感染、補液,常規操作。擱大越,這就是**爺勾了名的絕癥。
他沒時間躺著等死。
門板突然被拍得山響。
"陸忠!陸忠你個老東西躲什么躲!今天期限到了,借據上****寫著呢,再不還錢,這院子我們三房可就收了!"
聲音又尖又亮,帶著股子毫不遮掩的幸災樂禍。陸志誠腦子里立刻對上號了,陸廣財,論輩分是原身堂叔,當初陸家興旺的時候哈著腰來打秋風,老太爺心善沒少給好處。陸家一出事,翻臉比翻狗還快,第一個跳出來逼債的就是他。
"陸廣財。"陸志誠啞著嗓子喊了一句。
門外的拍門聲頓了一下。
"喲?醒了?"陸廣財的語氣透著意外,緊跟著更來勁了,"醒了正好!省得別人說我欺負快死的人。志誠賢侄,今兒你無論如何得給我個準話,銀子拿不出來,地契就交出來,我讓人搬東西。"
陸志誠盯著自己左肩潰爛的傷口,沒答話。右手攥住繃帶邊緣,猛地一扯。
嗤啦。
黏連在腐肉上的布料硬生生撕下來,帶出暗紅色的血沫和半凝固的膿液。屋子里那點藥渣味瞬間被血腥蓋過去了。
陸廣財隔著門板沒看見,但聽見動靜了,愣了一下:"你干什么呢?別裝神弄鬼的啊!我跟你說,今天不拿出銀子,我——"
"你什么?"
陸志誠抬起眼。燭火映在他臉上,蒼白,瘦削,顴骨突出來,嘴唇上一絲血色都沒有。但他聲音穩得不像病人,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里碾出來:"我的傷還沒好,你就急著收房子。堂叔對侄兒,可真是關照。"
陸廣財在門外哼了一聲:"少跟我攀親戚,你爹簽字畫押的時候可沒說是親戚就能賴賬的!"
"三年前你找老太爺借的二百兩銀子,外加二十斤上等黃芪、十五斤老山參,貨拿了錢也拿了,鋪子沒開起來,賬也沒還。老太爺念同宗沒說破。"
門外突然安靜了。
陸志誠不緊不慢把剩下的繃帶也扯掉,露出整條左臂,傷口猙獰地翻著,邊緣黑紫,中間黃白色的腐肉底下腫脹變形。
他看了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精準地掐住一塊徹底壞死的組織,干凈利落撕了下來。
膿血涌出來,順著胸膛往下淌。
門板那邊傳來陸廣財壓低了聲音跟人嘀咕的動靜,他已經拿不準屋里這個病秧子到底幾個意思了。這小子什么時候翻過這筆爛賬?陸家三房當年貪老太爺那批藥材的事,他以為早沒人記得了。
"賢侄,那都是……陳年舊事,提它干什么……"
"所以,"陸志誠打斷他,把撕下來的腐肉隨手丟進床邊的痰盂,指縫里全是半黑的血,但他語氣平得像在急診臺前寫病歷,"三天。給我三天,我把借據上一百兩本息全還你。一分不少。你拿了銀子走人,從今往后,陸家的事跟三房沒關系。"
門外沉默了足有四五息。
陸廣財顯然在做權衡。三天,一百兩,憑這個半死不活的小子?可偏偏這家伙方才那幾句話,句句戳他七寸。三房當初從陸家弄走的那批藥材要真翻出來,官府較起真來,夠他喝一壺的。
"三天就三天。"陸廣財終于開口,嗓門比剛才低了些,但還是端著架子,"到時候拿不出銀子,賢侄別怪我不講親戚情分。"
腳步聲走遠了。
陸忠抱著一摞白布條和兩壇酒跑進來,滿頭是汗。他把東西擱在床頭,回頭看了一眼門外:"少爺,廣財老爺他……"
"走了。"陸志誠接過一壇酒,拍開泥封,沖鼻的酒氣撲過來,烈得直嗆嗓子。"三天,一百兩。這三天里誰都不許進這個門。"
陸忠急得搓手:"少爺,咱家現在連三兩碎銀都翻不出來……"
"我知道。"
陸志誠把酒壇往傷口上一傾。
白酒潑上去的瞬間,整個左肩像被點著了火。劇痛躥起來直沖天靈蓋,他悶哼了一聲,脊背繃得像弓弦,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亂跳。汗水順著鬢角淌下來,糊了半張臉。
陸忠看得直哆嗦,想上前又不敢,攥著拳頭在旁邊站成一個樁子。
陸志誠咬著后槽牙,把整壇酒倒了大半,黃褐色的膿液被沖下來混著酒水淌了一床。他低頭喘了兩口粗氣,用撕好的白布條層層纏緊傷口,右手打結的時候指尖都在抖,但節奏一點沒亂。兩道,三道,勒住,壓死。
清涼感從傷口邊緣滲進來,疼,但那種燒灼膨脹的憋悶減輕了一點點。
他靠回床頭,閉了閉眼。
高熱還沒退,額頭燙得像烙鐵,右臂撐著身子的時候肌肉都在打顫。但他把剩下的半壇酒擱在手邊,白布條碼齊了放在枕側,水燒了一大鍋在灶上溫著,隨時可以補液。
活下來需要的東西,他一樣一樣擺好了。
陸忠蹲在床邊,眼神既慌又怕,但最底下藏著一點很小心很小心的……希望。少爺不一樣了。明明傷得更重了,臉白得跟紙似的,可那雙眼睛不一樣了。從前那個遇事只會哭、只會求人、只會束手無策的少年,好像一覺醒來換了一個人。
"少爺,"陸忠喉嚨發緊,"那三天之后……一百兩……"
"會有的。"
陸志誠睜開眼,看著頭頂發黃的舊帳子。帳子上全是補丁,但洗得干凈,是陸忠連夜手搓出來的。
外傷感染,清創消毒已經做了第一步。明天開始消炎。再往后,退熱、補液、營養跟進。擱大越,這是死人傷,擱他手里,三天之內必定退熱,七天收口,十天結痂。比這兇險得多的傷他在急診臺前見多了,流水線上一個夜班能收三五個。
三天之后拿一百兩還債,靠什么?
靠手,靠腦子,靠大越這幫大夫加起來都不夠他一個人打的醫術。
"陸忠,"他啞著嗓子開口,"京城里,哪家醫館接的雜癥最多、死人最快?"
陸忠一愣,下意識答:"東市……陳記醫館?那家出了名的能治就治,治不了就推,天天門口排長隊,隔三差五抬出去一個。"
陸志誠嘴角輕輕扯了一下,那點弧度連笑容都算不上,眼底的光卻穩了下來。
"明天一早,扶我去陳記。"
三天,一百兩。
一樁人命換十兩,他就算連軸轉,也能把陸廣財的嘴堵上。
窗外的天徹底暗了。陸忠把燭火撥亮了些,屋子里那點昏黃的光照在陸志誠臉上。他靠在床頭閉著眼,呼吸不算平,但也沒再像之前那樣時斷時續地燒糊涂說胡話。
再過兩個時辰天就亮了,東市陳記醫館的門板一開,他就有活干。
急診科八年。
什么場面沒見過。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大越醫相:開局被逼債》是大神“影子36K”的代表作,陸志誠陸明遠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疼,第一個意識就是疼。左肩像被燒紅的鐵釬子捅穿了,每跳一下都往骨頭縫里鉆。嗓子干得發不出聲,腦子嗡嗡的,眼皮沉得像墜了鉛塊,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在叫喚,連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八年急診科的本能比腦子先動。心率過快,皮溫燙手,額頭上一層黏汗混著干涸的血痂,摸上去糙得剌人。左肩濕漉漉的,布料底下有黏稠溫熱的東西正往外滲。重度感染。這仨字剛蹦出來,一股陌生的記憶猛地涌進腦子,像有人抄起一盆冰水兜頭潑下來。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