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尊稱白明軒為當代心外科的泰斗，活人無數。
只有我知道，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偷。
五十年前，他偷走了我外婆耗盡心血寫下的那本《先心病臨床藥理手記》，偷走了她的返城名額，帶著村長的女兒走出了大山。
小偷成了泰斗，靠著偷來的“白氏神藥”專利名利雙收。
村長的女兒成了全國杰出女性慈善家，霸占著我外婆“蘇婉清”的名字，在鏡頭前悲天憫人。
而真正的蘇婉清，被挑斷了手筋，困在大山里，背負著“毒醫”的罵名，死在一個大雪封山的冬夜。
五十年過去。
我靠著母親撿破爛、給人洗盤子攢下的帶著血絲的硬幣，一步步爬出了那座吃人的大山。
今天，我坐在了全國頂尖醫學研究院、首席面試官的位置上。
……
“林院，這是最后一位候選人，白嘉琪。”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
女孩穿著剪裁得體的純白高定西裝，踩著昂貴的低跟鞋走上講臺。她很精致，從容，帶著一種從小被優渥資源浸泡出來的傲慢。
大屏幕上亮起這次終面的考題——一例極為復雜的重癥心衰并發臟器衰竭的臨床模擬。
白嘉琪點開PPT，侃侃而談。
她的方案非常漂亮，每一頁都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完美，使用的正是醫學界最受推崇的“白氏微創介入法”。
旁邊的幾位考核專家紛紛點頭，副院長趙銘更是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我的陳述完畢。”白嘉琪微笑著鞠了一躬，目光徑直看向坐在正中間的我，仿佛這個核心研究員的名額已經是她的囊中之物。
會議室里響起輕微的掌聲。
我沒鼓掌。
我只是安靜地翻看著手里的簡歷，翻到家庭**那一欄。
祖父：白明軒。
祖母：蘇婉清。
我盯著那三個字，心臟深處像是被一根生銹的針狠狠扎了進去。
“林院？”趙銘湊過來，壓低聲音，“這姑娘不愧是白老的孫女，這套方案簡直無懈可擊。我們直接走流程吧？”
我合上簡歷，抬起眼皮，看向臺上的白嘉琪。
“白同學，你的方案確實很完美。”
女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拿起筆，輕輕敲了敲桌子，“但你似乎漏看了一組數據。請翻到患者病歷附件的第十四頁，看看他的凝血酶原時間和肌酐指標。”
會議室突然安靜了。
白嘉琪愣了一下，連忙翻開手邊的資料，臉色微變。
“患者有隱匿性的重度腎功能不全和凝血障礙。”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會議室里異常清晰，“如果你按照剛才那套完美的‘白氏微創法’進行體外循環，患者在切開主動脈的第三分鐘，就會因為大出血死在手術臺上。”
“你的方案，不是在救人，是在**。”
這句話一出，全場的呼吸都停滯了。
趙銘猛地翻開病歷附件，冷汗瞬間就下來了。其他幾個專家也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這確實是一個極其隱蔽的臨床陷阱，需要極強的臨床敏銳度才能察覺。
白嘉琪臉上的從容掛不住了，化著精致妝容的臉漲得通紅。
“這……這只是一個模擬考題！”她雙手撐在***，試圖挽回顏面，“在實際臨床中，**科會提前干預，而且我這套方案，是我爺爺白明軒親自看過的！核心理念也是我奶奶蘇婉清當年提出來的！”
她死死盯著我，直接把底牌亮了出來。
“林院長，你是在質疑我，還是在質疑整個白家？”
會議室里的氣壓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都知道，白明軒在醫學界是什么地位。
我靜靜地看著她這張因為憤怒而略顯扭曲的臉。
真像啊。
和那張偷了我外婆人生的李翠蘭的臉，簡直如出一轍。那種骨子里視人命如草芥、只顧自己風光的傲慢，五十年來一點都沒變。
“我不管是誰教你的。”
我拿起筆，在她的名字上劃了一個鮮紅的叉。
“在醫學面前，沒有白家，只有人命。”
“連最基本的全面排查都做不到，你不配拿手術刀。白嘉琪同學，你被淘汰了。請出去。”
白嘉琪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
她從小到大，頭頂著“天才少女”的光環，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著？今天卻當著這么多專家的面，被剝皮抽筋般地羞辱了專業能力。
“林野！你別太過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U盤，指著我，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你以為自己是個院長就了不起嗎？你給我等著！我爺爺一句話，就能讓你在這個圈子里寸步難行！”
丟下這句狠話，她踩著高跟鞋，摔門而去。
門被砸出一聲巨響。
我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
“下一個。”我對著門口喊道。
十分鐘后。
面試全部結束。我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副院長趙銘就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
“林野！你是不是瘋了點？！”
他反鎖上門，急得直跳腳，“你刷掉誰不好，你刷白明軒的孫女？她雖然漏看了一個指標，但總體方案是極其優秀的！你知不知道研究院下半年的幾個**級項目，都要指望白老點頭？”
“馬上給白家打電話道歉！撤回拒信！”
我坐在辦公桌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晚了。”
我看著他，“拒信已經錄入系統，全網公示了。”
趙銘如同被雷劈中，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像催命一樣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臉色瞬間慘白，連滾帶爬地跑出辦公室去接電話。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恢復了死寂。
我拉開抽屜，拿出那本邊緣已經被翻得起毛的老舊手記。
上面用毛筆端端正正地寫著三個字：蘇婉清。
我伸手，輕輕**著那幾個字。
白明軒，這一天，我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