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兩個家。
一個在現實里，一個在畫里。
現實里的家，丈夫裴行川帶著女兒綿綿，陪白月光許知柔去外地演出。
而我高燒燒到三十九度，被一個人丟在家里，整整七天。
七天后，中秋節。
裴行川牽著綿綿進門，許知柔拎著禮盒跟在后面，像極了真正的一家三口。
他們看到我的一瞬，全都愣住了。
大概是沒想到，這七天被扔在家里的我，沒有狼狽不堪，也沒有歇斯底里。
我舉起畫展寄來的證書，笑得很輕：
“行川，你看，我的《團圓》拿了一等獎。”
這是我停筆五年后的第一張獎狀。
可我話音剛落，許知柔便捂住臉，低聲抽泣。
綿綿像炮仗一樣沖過來把我推倒在地：
“壞媽媽！許媽媽手都受傷了，拉不了大提琴，你還故意拿得獎來氣她！”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裴行川臉色一沉，直接從我手里搶過證書，砸在茶幾上。
“沈見月，你就這么容不下知柔？”
我愣了幾秒，喉嚨發緊：
“我沒有，我只是想讓你們看看......”
“看什么？”他冷笑，“看你趁我們不在，過得多滋潤？不就是一副破畫嗎，你顯擺什么。”
就在我要哭出來時，畫里的老公和女兒朝我輕輕招手。
畫里的男人正溫柔看著我，懷里的小女孩朝我伸開雙手。
我輕聲說：
“裴行川，這個家我不要了。”
“我要回畫里去。”
......
空氣一靜。
下一秒，許知柔紅著眼眶開口：
“見月姐，你要是不歡迎我，我以后不來就是了。可你為什么要說這種話嚇孩子？”
裴行川的怒火瞬間被點燃。
他一把掀翻了桌子。
熱湯滾了一地，瓷碗碎裂聲刺耳極了。
“沈見月，你瘋夠了沒有！”
“知柔當年為了救你，手腕舊傷復發，再也拉不了高難曲，你欠她一輩子！”
“你現在還想用畫發瘋，逼走她？”
綿綿也撲過來，一腳踩在我那張獎狀上。
“我討厭你！我要許媽媽做我媽媽！”
我低頭，看著地上被踩臟的證書，忽然就不想解釋了。
這些年，我已經解釋過太多次。
可在他們眼里，我所有的委屈，都是爭寵。
我轉身想走，裴行川卻當場變了臉。
“又來這套？”
他怕我發瘋鬧出去，拽進我的手，不顧我的掙扎，直接把我反鎖進了地下畫室旁邊的儲物間。
那地方原本是我放顏料和舊畫框的。
后來許知柔嫌味道重，裴行川就命人騰空，裝了道厚厚的鐵門。
現在，這道門用來關我。
“裴行川！你不能這樣對我！放我出去！”
可無論我怎么叫喊，裴行川都不為所動。
他聲音透過縫隙冷冷傳來：
“等你什么時候清醒，什么時候再出來。”
“別再裝神弄鬼。知柔已經夠可憐了，你別逼我更厭惡你。”
四周瞬間黑了下來。
我有很嚴重的幽閉恐懼癥。
裴行川知道。
因為四年前我被困電梯，整個人縮在角落里發抖，是他抱著我，一遍遍哄我：
“見月，別怕，我在。”
可現在，親手把我關進黑暗里的，也是他。
我蜷縮在角落，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聲音發顫：
“行川……放我出去……”
“我真的怕黑……”
門外沒有回應。
只有綿綿軟軟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
“爸爸，壞媽媽是不是又在裝可憐呀？”
緊接著，是裴行川低低的一聲笑。
“別學她。你許媽媽才是真的溫柔懂事。”
每個字都像刀，一下下割在我心上。
從前綿綿夜里發燒，是我抱著她跑遍整座城找急診。
她第一次學畫，是我握著她的小手，教她畫月亮和兔子。
她摔倒喊疼，也是我守著她一整夜。
可現在，她學會了和另一個女人一起，嫌我多余。
黑暗里，不知過了多久。
我身后忽然響起一陣極輕的沙沙聲。
像畫紙摩擦過地面。
我猛地回頭。
一張油畫不知什么時候，從門縫底下緩緩滑了進來。
那是《團圓》的草稿。
畫里的月亮原本是空的。
可此刻，圓月一點點亮起了淡金色的光。
畫中的男人從餐桌邊起身，朝我走來。
他長著和裴行川一模一樣的臉，卻沒有裴行川眼里的冷漠。
小女孩也有綿綿的眉眼，卻笑得又軟又甜，張開手朝我跑來。
“媽媽，不哭。”
“我和爸爸來接你回家。”
我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下一秒，一只溫熱修長的手，從畫中緩緩探出，輕輕落在我發頂。
男人低聲哄我：
“見月，再給月亮添一筆金邊。”
“等月亮**了，你就能永遠留在我們身邊。”
我怔怔地抬頭。
那幅畫的右上角，正缺最后一筆月光。
我顫著手，接過他遞來的畫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