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被第三條灰潮獵犬撲倒時,兜里只剩一張死亡證明。
證明不是他的。
紙上寫著“羅有福,男,七十一歲,死于常數寒潮”,右下角蓋著凈序會的黑章。陳序昨天從死人外套里摸出這張紙,本來打算拿去換兩塊燃料餅。如今燃料餅沒見著,紙倒先陪他躺進了雪里。
犬爪壓住他的橙色維修服,凍硬的布料發出撕裂聲。
灰潮獵犬低下頭。
那東西沒有皮,身體由一層翻滾的灰霧勉強捏成犬形。頭部嵌著半張金屬面罩,面罩中央的紅光掃過陳序的左眼,又移向他的頸動脈。
“檢測到未登記**。”
機械聲從它腹腔里傳出來。
另外兩條獵犬繞過廢棄壓縮機,一左一右堵住巷口。零下六十度的風卷著鐵屑,吹過垃圾處理帶。遠處白塔豎在冰霧里,頂部亮著一圈蒼白的光,像一只剛睡醒的眼睛。
陳序把臉埋在雪里,吐出半顆帶血的牙。
“你再看看。”他說。
獵犬面罩上的紅光閃了一下。
“檢測結果:**。處置程序啟動。”
壓住他的前爪開始收緊。
陳序右手被壓在身下,左手還能動。他慢慢把那張死亡證明舉起來,盡量不讓紙抖得太難看。
“凈序會簽發,白塔備案,手續齊全。”他用一種維修站老師傅訓學徒的口氣說,“本人羅有福,已經死了三天。你一條臨時工狗,憑什么說我活著?”
獵犬低頭掃描紙面。
“身份特征不匹配。”
“人都死了,特征有點變化很合理吧?”
“年齡不匹配。”
“死得早顯年輕。”
“面部不匹配。”
陳序吸了吸被凍麻的鼻子:“那是我生前的臉。”
獵犬沉默了半秒。
垃圾場的風突然小了。
不是風真的停下,而是所有聲音像被塞進一層厚玻璃。獵犬面罩上的紅光拉成長線,雪粒懸在陳序眼前,每一顆都慢得能看清棱角。
一行極淡的白字從他視野深處浮起。
命題:目標已死亡。
觀察者:區域清除單元,權限低。
借用憑證:有效。
歧義窗口:0.93 秒。
陳序眨了眨眼。
字還在。
他第一反應不是自己覺醒了什么了不起的東西,而是白塔終于把他凍出幻覺了。第二反應來得更快——幻覺既然肯幫忙,就沒有挑三揀四的道理。
獵犬腹腔里響起卡頓的播報。
“目標……已死亡。”
壓住他的爪子松了。
陳序沒有立刻爬起來。
死人突然起跑,多少有點不尊重手續。
他屏住呼吸,等三條獵犬同時轉身,才猛地從雪里彈起,一頭撞向旁邊堆成山的舊冰箱。
轟隆!
冰箱門、搪瓷盆和半臺鍋爐一起塌下來,把最近的獵犬壓進廢鐵堆。陳序踩著一扇冰箱門往前滑,右腳借力踹開擋路的塑料桶,整個人沖進狹窄的拆解巷。
身后響起尖銳警報。
“邏輯沖突。目標狀態重新校驗。”
“校驗***!”
陳序扭頭扔出死亡證明。
薄紙當然砸不傷獵犬,被風一卷就貼上了金屬面罩。但紅光恰好被擋住一瞬,陳序趁機鉆過兩根交叉的鋼梁。
他對這里太熟了。
左邊三步有坑,右邊的鐵皮看著結實,下面其實只剩一層銹。陳序側身滑過一輛報廢清掃車,抬手扯掉車尾的黃黑警示桿,反手**鋼梁縫隙。
第一條獵犬追得最快,前爪踩上銹蝕鐵皮。
鐵皮翻轉。
它半邊身體陷進廢料坑,灰霧猛地散開,又被金屬面罩強行拽回去。第二條從它背上躍過,張嘴噴出一道白光。
陳序撲倒在地。
白光擦過頭頂,前方一臺廢舊叉車無聲地少了半截。切口沒有熔化,也沒有碎屑,像那部分東西從來沒存在過。
陳序臉上的笑沒了。
清除單元今天換過裝備。
以前的灰潮獵犬只會把人拖走,至少還能留下衣服和欠條。現在這道光照在人身上,恐怕連欠債都能一并賴掉。
“檢測到高復雜度異常。”三條獵犬同時轉向他,“清除優先級上調。”
陳序爬起來繼續跑,太陽穴卻像被兩根冰錐同時釘入。寒意不是從皮膚往里鉆,而是直接出現在腦子里。他忽然想不起自己剛才為什么趴在雪中,也想不起羅有福是誰。
只有那行白字還剩一個黯淡的尾巴。
追債:認知溫度下降。
原來胡說八道也要收費。
陳序扶著墻喘了一口氣:“早說啊,我可以辦月卡。”
墻后傳來獵犬撞擊鋼梁的巨響。
警示桿被撞彎,最多再撐十秒。
拆解巷已經到了盡頭。前面是垃圾處理帶的零號坑,十幾米深,堆滿報廢公交和凍成一體的生活垃圾。坑對面有一座舊維修廠,卷簾門上的“臨川公交”只剩“公交”兩個字。
兩地之間原本有座吊橋,去年被凈序會拆走當了供暖稅。
陳序站在坑邊,看了眼身后的三條狗,又看了眼十幾米外的維修廠。
“我現在申請補稅,還來得及嗎?”
鋼梁斷裂。
獵犬沖出巷口。
陳序縱身跳進零號坑。
風從耳邊灌過,他沒指望自己能飛。下方一輛舊公交斜插在垃圾堆里,車頂積著厚雪。陳序收緊身體,后背砸上車頂,腐蝕的鐵皮立刻向內塌陷。
砰!
他撞進車廂,先壓斷兩排座椅,又滾進過道。
右肩傳來一聲不太吉利的脆響。
陳序躺了兩秒,確認自己還能疼,說明至少沒死透。他用左手撐地爬起來。車窗全被冰封,昏暗車廂里掛著一排塑料拉環,正隨著撞擊慢慢搖晃。
車外,灰潮獵犬停在坑沿。
它們沒有跳。
三張面罩同時朝向白塔,像在接收新的命令。
“異常目標進入歷史污染區。”
“請求校正光覆蓋。”
陳序聽見“覆蓋”兩個字,立刻開始找出口。
公交車門早被垃圾堵死。他踹了兩腳,下面反而傳來空洞的回聲。這輛車并沒有完全貼住垃圾堆,車底和凍土之間似乎壓著什么東西。
白塔頂部的光環亮了一格。
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白線穿過冰霧,緩慢轉向零號坑。
陳序拔下斷裂座椅腿,對準車廂地板猛砸。第一下只震掉一層銹,第二下砸穿鐵板,露出纏繞的線束。第三下落下之前,地板下面忽然傳來聲音。
咚。
陳序停住。
咚。
不是冰塊滾落。聲音間隔完全相同,沉、悶,像有人用金屬指節敲擊車底。
咚。
三下之后,腳邊一塊熄滅了二十年的檢修屏突然亮起。
綠色像素在裂開的屏幕上艱難拼出一行字:
市政維修單元 404 請求啟動。
緊接著,公交車下方傳來齒輪咬合的聲音。
某個龐然大物在垃圾深處動了一下,整輛車被硬生生頂高半米。
陳序抓住拉環才沒摔倒。
屏幕又閃了閃,出現第二行字。
請出示維修人員***明。
陳序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看向車窗外越來越亮的校正光。
他沉默半秒,撿起地上那半顆帶血的牙,鄭重放到檢修屏前。
“***明沒有。”
“本人零件,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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