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三月,通州城里的雪還沒化凈。
街面上的泥叫人馬踩了半個多月,踩成一層又滑又爛的黃漿,靴子踩下去拔不出來,走一步帶起半腿泥點子。城門口的兵縮在門洞里烤火,槍桿子靠在墻上,槍頭上銹得跟長了黃毛似的,誰也不去碰。進城出城的百姓低著頭,貼著墻根走,沒人敢多看當兵的一眼。去年清兵破了濟南,殺了德王,一路燒到臨清,運河上漂的尸首把船都堵住了,這事兒通州人心里都有數,誰也不想到刀刃跟前去。
太子朱慈烺坐在通州行轅的二堂里,手里捏著一份塘報,指節捏得發白。
塘報是周延儒今早遞上來的,寫得冠冕堂皇——"昨日于武清衛一帶與虜接戰,斬獲首級八十七顆,奪馬一百二十匹,虜勢已挫,不日即可大捷"。字是好字,館閣體寫得端端正正,墨也研得濃。朱慈烺看了三遍,把塘報輕輕擱在桌上,沒說話。
窗外傳來鑼鼓點和旦角的唱腔,咿咿呀呀的,是《牡丹亭》里的"原來姹紫嫣紅開遍"。周延儒的大帳就在行轅隔壁,從二月里奉旨督師到了通州,四十天了,十幾萬大軍屯在城里城外,他老人家每天在帳中飲酒看戲,跟幕僚們作詩唱和。塘報倒是一天一遞,張張都是"斬獲無算""大捷可期",遞到京里去,父皇看了怕是還以為前線形勢一片大好。
伺候太子的小太監王春端了一碗熱茶進來,怯生生擱在桌角上:"殿下,該用午膳了。"
朱慈烺"嗯"了一聲,沒動茶碗。
他今年十六歲,穿一件青布棉袍,腰間系著素銀帶,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清瘦,只是眉頭皺得緊。**十三年那場大病之后,他性子就沉了,不再跟著東宮講官們死摳朱子注疏,講官們講"存天理滅人欲",他聽了不吭聲,回頭自己找來徐光啟的《農政全書》、宋應星的《天工開物》,還有戚繼光的《紀效新書》,一本一本地啃。有時候看到半夜,蠟燭燒到手指頭才覺出疼來。父皇說他不務正業,他也不辯,該讀的書還是讀,只是讀的書換了。張嫣——天啟皇后、他的皇伯母——有一次到東宮來,看見他桌上擺著一堆農書兵書,翻了翻,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說了一句"你父皇年輕時候也愛看這些"。朱慈烺那時候不明白這話的意思,現在也不想去琢磨。
午膳送上來,很簡單,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兩個雜糧饅頭,一盤炒雞蛋。粥是陳小米熬的,米粒碎小,熬得稠,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粥皮,拿筷子一攪,粥皮就散了,露出底下熱騰騰的粥來。朱慈烺拿起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涼了,硬邦邦的,嚼起來有點發黏,他就著咸菜慢慢吃著,眼睛還盯著桌上那份塘報。
八十七顆首級。
他昨兒個派趙安出城去探了一趟。趙安是錦衣衛的親兵,三十出頭,功夫好,人沉穩,話不多,是他出宮前父皇親自從錦衣衛里挑了撥到東宮的。趙安天不亮出的城,晌午才回來,一身泥漿,臉色鐵青,進了門單膝跪下,只說了四個字:"全是假的。"
武清衛方向根本沒打過仗,連清兵的影子都沒見著。趙安騎著馬往南走了三十里,到張家*一帶,看見清兵的游騎就在官道上大搖大擺地跑,離通州城不到二十里。三個村子燒了,煙柱子老遠都能看見,城里的十幾萬大軍關著城門,連一隊斥候都沒放出去。
朱慈烺把饅頭放下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也涼了,喝在胃里涼颼颼的,小米粥的澀味在舌根上泛開來。他慢慢把碗放下,拿布擦了擦嘴。
他想起出宮前父皇在乾清宮跟他說的話。"你是儲君,不可輕出,就在通州城里待著,看看周延儒怎么打仗,學學軍務,不許逞血氣之勇。"父皇說這話的時候,眼窩深陷,眼白上全是血絲,**十六年了,才三十三歲的人,頭發白了一半,龍袍袖口磨起了毛邊,袖子里面的綢子抽了絲,還打著補丁。乾清宮燭臺上的蠟燭燒剩了半截,蠟油凝在銅臺上,沒人擦。大明朝的銀子都送到遼東去了,宮里能省的都省了,連御膳房的菜都從十二道減到了六道。
他當時叩頭領旨,心想總算能出來看看仗怎么打,總比在宮里聽那些文官滿嘴"天子守國門"強。結果到了通州四十天,看了四十天的戲,聽了四十天的謊報。城外的清兵燒殺搶掠,城里的十幾萬大軍連城門都不敢開,每天除了賭錢就是喝酒,軍營里的骰子聲比操練的號子聲響得多。
"趙安呢?"朱慈烺問。
王春道:"在外頭候著呢。"
"叫他進來。"
趙安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三十出頭的漢子,中等身量,一張臉被風吹得粗糙發紅,穿一件半舊的棉甲,腰間挎著腰刀,靴筒上還沾著沒蹭掉的黃泥。他進了門單膝點地:"殿下。"
"起來。"朱慈烺把另一碟沒動的饅頭推過去,"先墊墊肚子,我問你話。"
趙安也不客氣,拿起饅頭咬了一大口,嚼著等問話。
"張家*那邊,你都看見什么了?仔細說。"
趙安咽下饅頭,低聲道:"回殿下,張家*南邊三個村子全燒了。屬下到的時候火已經滅了,房梁還在冒煙,黑色的,風一吹一股焦糊味,混著死牲口的臭味,聞著直犯惡心。村口的老槐樹上掛著人,男的,光著身子,身上的刀傷不下十幾處,凍得梆硬的。屬下數了一下,光一個村子就看見二十多具尸首,還有的讓野狗拖走了,拖得雪地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數不清到底多少。"
他頓了頓,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涼茶,茶澀得他皺了下眉頭,接著說:"活著的都蹲在墻根底下,有氣無力的。有個老**坐在廢墟里頭,懷里抱著個死孩子,也不哭,就那么坐著,眼睛直勾勾的。屬下問了幾句,她說清兵昨天后半夜來的,進了村先殺男人,再搶女人和糧食,走的時候把水井都填了。她問屬下——城里的大兵什么時候來救他們。"
朱慈烺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敲得很慢。指節敲在硬木桌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楚。
"城上的兵呢?"
趙安的臉黑了下來:"城上的兵在賭錢。屬下從南門出城的時候,親眼看見門洞里頭五個兵圍著擲骰子,百總也在里頭,旁邊還擺著酒壺,地上丟著花生殼子和啃剩的骨頭。城墻上一個瞭望的都沒有,虜騎離城不到二十里了,他們跟沒事人一樣。屬下出城的時候,守門的兵還問屬下是干什么的,屬下說是走親戚的,塞了十個大錢就放行了。二十里外就是**,這城門連盤查都不盤查。"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窗前。窗戶是紙糊的,風一吹呼呼地響,窗紙被吹得往里鼓,像是隨時要破。透過窗紙能看見行轅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樹,樹枝上還掛著沒化盡的殘雪,風一吹,雪簌簌往下掉。隔壁大帳里的鑼鼓點又響起來了,旦角在唱"良辰美景奈何天",唱得千回百轉,一個字拖得老長,尾音裊裊的,像是給誰唱催眠曲。
他站在窗前,聽了片刻,指尖攥得發白。他想起小時候在東宮讀書,講官給他講《孟子》,講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他背得滾瓜爛熟,講官夸他聰慧,父皇知道了也高興,賞了他一柄玉如意。那時候他不懂這話是什么意思,只當是圣賢的大道理,背了就背了,跟背"學而時習之"沒什么兩樣。
現在他懂了。史書上那些字,塘報上那些數,落到實處就是一個個活人,被燒死,被砍死,被野狗拖走。而護著他們的十幾萬大軍,正在城里看戲、賭錢、喝酒。
"趙安。"朱慈烺轉過身來,聲音不高,但很穩,"給我找一身老百姓的衣服來,舊一點的,不要綢緞。再找頂**,能遮住臉的。"
趙安一愣,手里的半個饅頭停在嘴邊:"殿下要去哪兒?"
"出城看看。"朱慈烺道,"光聽塘報不行,光聽你說也不行,我得親眼去看一看。清兵到底在干什么,燒了多少村子,****人,守軍的兵到底是個什么樣子。"
趙安急了,饅頭也不吃了:"殿下!城外都是虜騎,萬一碰上了——"
"我不去找清兵。"朱慈烺打斷他,"就去被燒的村子里看看,看完就回來,不往遠處走。你跟我去,再帶兩個身手好的侍衛,都換便裝,別讓人認出來。帶刀,不帶**,輕裝快馬,去去就回。"
趙安還想勸,抬頭看見太子的眼神,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他跟著太子這些年,知道這位爺看著年輕,性子卻定得很,打定了主意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上回太子要出宮來通州,****攔著都不管用,最后還是**帝點了頭才出來的。趙安心里嘆了口氣,應了聲"是",把剩下的半個饅頭三口兩口塞進嘴里,轉身出去安排。
屋里安靜下來,隔壁大帳里的戲也歇了,大概是這一折唱完了,有人在大聲說笑,隔著院墻傳過來,笑聲里帶著酒意,還有人在猜拳行令,吆五喝六的。朱慈烺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塘報又看了一眼,"斬獲首級八十七顆",八個字,墨色烏黑,寫得端端正正。他把塘報疊好,壓在茶碗底下。
午膳還沒吃完,饅頭剩了一個,粥也剩了半碗,炒雞蛋涼了,面上凝了一層白花花的薄油。王春進來收拾碗筷,看見太子站在桌前發呆,手里擺弄著一支竹筆,小心翼翼地問:"殿下,您不吃了?"
"不吃了。"朱慈烺把竹筆收回袖袋里,"饅頭包起來,我帶著路上吃。"
王春愣了一下:"殿下要出門?"
"出去轉轉,申時前回來。"朱慈烺道,"我不在的時候,不管誰問,就說我染了風寒,在屋里歇著,不許任何人進來。"
王春應了,手腳麻利地把饅頭用布包好,遞給太子。朱慈烺接過來揣在懷里,又從袖袋里摸出那支竹筆看了看。筆桿是竹子削的,已經磨得發亮了,上面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東宮",是他十二歲那年自己拿小刀刻的,刻得不好看,橫不平豎不直的,但他一直帶著,看書的時候拿它批注,寫完了就揣在袖袋里。竹筆被袖袋里的體溫焐得溫熱,摸上去有一種被手汗浸透的**感。
他把竹筆放回去,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二堂。屋子不大,陳設簡陋,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半舊的**,寫的是"天下興亡"四個字,落款是一個前朝的文官,墨色已經發灰了,邊角被蟲蛀了兩個**。桌子上的茶碗底下壓著那份塘報,粥碗里的剩粥已經涼透了,粥面上結了一層皮,皺巴巴的。
他在這間屋子里坐了四十天,每天看塘報,聽戲文,吃涼饅頭,看著窗外的老槐樹從光禿禿的枝丫冒出第一茬鵝黃的嫩芽。四十天,他只做了一件事——等。等周延儒出兵,等**發話,等父皇改變主意。等來等去,等到的是八十七顆假首級和滿紙的"大捷可期"。
不等了。
朱慈烺推門出去。院子里風很大,吹得老槐樹上的殘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肩頭,涼絲絲的,化成水漬洇進棉袍里。趙安已經換好了便裝,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短襖,腰間別著短刀,牽著四匹馬在后門等著。另外兩個侍衛也扮成了家丁模樣,都是東宮的老人,手腳利索,腰間暗藏著短刀。馬是從行轅馬廄里挑的四匹老馬,毛色不顯眼,跑起來卻穩當。
朱慈烺翻身上馬,馬鐙冰得刺骨,他咬了咬牙,把腳踩實了。回頭看了一眼行轅的方向,隔著院墻還能聽見隔壁大帳里有人在高聲說話,有人在笑,笑聲暢快得很,像是剛聽完了一折好戲。他收回目光,雙腿一夾馬腹,馬蹄踏著泥濘的街道,往西門方向去了。
風刮過通州城的街巷,帶著雪水的寒氣,還裹著一股隱隱約約的焦糊味——那是南邊燒過的村子飄過來的味道,燒了兩天了還沒散盡。城門上的"明"字大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面已經舊了,顏色褪得發白,像一塊洗了太多遍的舊布,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飄著,不知道還能飄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