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精神病醫院。
林旭，十八歲……
算起來，這已經是他在精神病院的第三年了。
“三十七……”
病床上，林旭數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天花板上的裂縫似乎比昨天多了一道。
是了，昨天晚上好像有**來著，或許是震出來的吧。
他感覺有些無聊了。
自從來到這里，他很多時候都很無聊，只能找一些事情自娛自樂，否則真的很容易崩潰。
數天花板上的裂縫，成了他的娛樂之一。
……
“奇怪。”
他坐起身，鐵架床吱呀一聲。
“隔壁那個天天喊著外星人要入侵的人今天似乎沒有吵鬧了……”
轉頭望去，晨光從窗外照進來，暖暖的。
而后，他走下床。
赤腳走到窗戶邊，站在窗前往外看。
精神病院外面的天氣還不錯，是個難的的好日子。
林旭注意到一根樹上，上面掛著一片枯黃的葉子，風一吹，晃晃悠悠，就是不掉。
三年前他第一次站在這里時，這葉子就在那根樹了。
它好像不會掉。
……
那時候他剛被送進來，整夜整夜地尖叫，喊那些醫生護士都看不見的東西。
護士們叫他“幻視病人”……
病歷上寫著“創傷后應激障礙伴幻覺”。
他不懂那些名詞。
他只看見那三具**跟著他！
一具無頭的那個總是走在他身邊三五步遠，不遠不近……
燒傷的那個拖著一地焦黑的灰燼，總是想要伸手**他，但卻從不靠近……
還有渾身血洞的那個喜歡貼著他的后背，每次轉身都能聞見一股血腥味，它似乎很喜歡貼近他……
……
起初看到這些，他恐懼得幾乎瘋掉。
他告訴別人，撒潑打滾，大喊大叫，很快就被診斷為精神失常，被送到了這個精神病醫院。
初入精神病醫院。
他撲向醫生，拽著他們的白大褂嘶吼：
“就在那里！你們看不見嗎？！那具沒有頭的，它就在那里！”
……
“這位病人，請不要激動……”
醫生們面面相覷，記錄板上寫下“情緒激動，妄想癥狀明顯”。
他指著墻角，那里那具燒傷的**正緩慢地抬起變形的胳膊，焦黑的手指指向他……
他回頭，渾身都是血洞女子正站在他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那些空洞里滲出的暗紅色液體滴在他腳背上，冰涼刺骨，可地板上***也沒有。
他恐懼不已、驚聲尖叫。
護士們給他打鎮靜劑。
針頭扎進靜脈的時候，他看見無頭**蹲在床邊，脖腔的斷口對著他的臉，里面的組織已經干枯發黑，像是放久了的樹樁。
他吐了。
護士們說這是藥物的正常副作用。
后來他漸漸不喊了。
不是它們消失了，而是他發現了一個事實……
這些東西雖然恐怖，但卻不會傷害他。
無頭**血腥猙獰，但不會靠他太近，始終都對他隔著幾步的距離。
燒傷**身上的火焰不會熄滅，但那火焰不會灼痛他。
血洞女子滴落的液體落在皮膚上只是涼一下，然后就散了，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似乎……
它們只是跟著他，看著他，不靠近，也不遠離，更不會傷害……
它們就像是他的三個影子跟隨在他左右，日復一日。
漸漸地。
他開始習慣，不再那么恐懼了。
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血洞女子就坐在對面的空位上，那些窟窿里偶爾會滲出一點暗紅，滴在桌子上，他視而不見。
晚上，他躺在鐵架床上，無頭**站在床尾，夜光中那個黑黢黢的脖腔對著天花板，一晚上不動，他無動于衷。
那個渾身火焰的燒傷**，就那么站在窗戶口，似乎在為他遮風擋雨，他心緒寧靜。
……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林旭已經學會了無視它們，心中也沒有剛開始那么抵觸了。
今天，他要再去見一次主治醫生。
如果順利，他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
很快……
他穿好自己的病號服，對著墻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
鏡子里的少年面頰凹陷，眼下有兩片青黑，但眼睛還算清亮。
他身后，鏡子的角落里，無頭**靜靜地站著。
它今天離得比往常近了些，脖腔的邊緣微微翕動著，像是想說什么，又發不出聲音。
“該走了。”
林旭無視了它們，輕聲道。
出了門。
走廊里彌漫著奇怪的味道，不像是藥水，也不像是過期的飯菜，更像是某種老物件在變質……
林旭走在前面，無頭**跟在他左邊三步遠。
燒傷**拖著一地看不見的焦痕走在右邊。
血洞女子貼著他的后背，他能感到那一陣若有若無的涼意從脊椎蔓延上來。
他曾嘗試溝通它們，但無用。
……
一路走過。
精神病院似乎有些年代了，墻上的白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綠色的舊涂層，一塊一塊的，像某種皮膚病。
護士站后面的小護士抬起頭看了林旭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翻她的雜志。
她在這里干了兩年了，從一開始對林旭這種“看見怪物”的病人感到好奇又害怕，到現在連眼皮都懶得抬。
精神科就是這樣，什么奇奇怪怪的人都有，見多了，也就麻木了。
……
“嘎吱。”
林旭推開主治醫生辦公室的門，門有些舊了，開關之間就會發出那種‘嘎吱、嘎吱’的聲響。
房間不大，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印刷的山水畫，畫里有山有水，有山野精靈，奇珍異獸……
陳醫生坐在桌子后面，正低頭翻看林旭的病歷。
他五十多歲，頭發稀疏，戴一副金絲邊眼鏡，依稀可以看到，他年輕時候肯定是個帥哥，只是歲月不饒人。
看到林旭進來。
“坐。”
陳醫生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旭坐下來，很安靜，沒有詢問什么，只是等著陳醫生主動開口。
他注意到陳醫生面前攤開的病歷冊翻到了最新的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些字寫的是什么……
過去一年來每次“康復評估”的記錄。
都是“患者思維清晰，邏輯連貫，未再報告幻覺體驗，情緒穩定，建議繼續觀察”。
陳醫生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慢慢地擦著，或許是摘了眼鏡看不清，他眼睛瞇起來看林旭。
“小林啊，今天是你最后一次例行評估了。”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
“上次我們聊過，如果這一次的評估結果也正常，醫院這邊就可以給你辦出院手續了。”
林旭點點頭，表情平靜。
“我知道，陳醫生。”
“那我們開始吧。”
陳醫生翻開病歷，拿起筆：“你叫什么名字？”
“林旭、雙木林，九日旭。”
“年齡？”
“十八歲。”
“入院時間？”
“三年前，七月十二號。”
“入院原因？”
林旭停頓了一下。
這個問題每次都會被問到。
陳醫生沒有任何顧忌，只是盯著他：“老實說，這有關你的精神評估。”
“是。”林旭垂下眼睛，似乎是在回憶。
“三年前我出了車禍，全家……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
“那之后我受了很大的刺激，總是……總是看到一些不存在的東西……”
“家里人都不在了，親戚們也不管我，后來社區那邊聯系了醫院，我就被送到這里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