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佛寺中,眾人正在盲抽祈福牌。
我抽中一塊沉香木牌,上書:
愿她歲歲平安,縱萬夫所指,吾亦長伴其側。
字跡蒼勁,正是我夫君、鎮北將軍謝云鶴所書。
眾官眷紛紛艷羨。
“成親三載,謝將軍仍如此愛重夫人。”
我原本漫不經心,待看清木牌背面那個小小的“棠”字,神情驟然僵住。
阮初棠,是他出征時從死人堆里救回來的孤女。
謝云鶴奪過木牌,皺眉斥我:
“棠兒孤苦體弱,我替她求平安有何不可?你已經是將軍夫人,榮華富貴樣樣不缺,何必與她爭這點偏愛?”
阮初棠紅著眼拽住他的衣袖。
“將軍別怪姐姐,都是棠兒不配。”
我望著并肩而立的兩個人,忽然覺得這三年像個笑話。
同行入京時,他的傘永遠偏向阮初棠;遇刺時,他將我推向刀鋒,卻抱起崴腳的她突圍。
他說:
“你會武,扛得住。棠兒不行。”
他既貪戀我為他持家征戰,又享受阮初棠的柔弱依賴。
“我不計較。”
我后退一步,看著謝云鶴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
“這將軍夫人的榮華富貴,我還給你。”
……
“昭寧。”
謝云鶴追出山門,將我拉回傘下。
他的手扣著我的腕骨,拇指還習慣性地揉了兩下,仿佛方才當眾斥責我的人不是他。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百年后與我同穴的人也是你。棠兒不過得了幾句安慰,怎么可能越過你?”
他俯身擦掉我睫毛上的雨水,嗓音壓得很低。
從前每次爭執,他都是這樣。
先拿走屬于我的東西,再用妻位和余生哄我,仿佛我占盡便宜,便該容得下他分給另一個女人的偏愛。
身后忽然傳來咳嗽聲。
謝云鶴當即扯下我肩頭的大氅,轉身裹住阮初棠。
暖意驟然被風吹散。
阮初棠抓緊衣襟,怯怯看向我。
“姐姐也冷,將軍還是把大氅還給她吧。”
“她有內力護體,哪有你嬌弱?”
謝云鶴替她系好衣帶,才朝我伸出手。
“馬車坐不下三個人,你不喜歡擁擠,我陪你騎馬回去。”
一句話,便將舍下我說成了體貼。
我繞過他的手,獨自走入雨中。
回府時,我的左肩已經疼得抬不起來。
謝云鶴替我脫下濕衣,掌心貼住舊箭傷,緩緩揉開僵硬的筋骨。
身體比心更早記住了他。
熟悉的溫度落下,我緊繃的肩膀竟本能地松了半寸。
三年前我中毒,是他冒雪三百里求來解藥。他守了我兩夜,眼睛熬得通紅,握著我的手說,再不會讓我受傷。
如今替我揉傷的人還是他。
一次次制造傷口的人,也是他。
顧懷站在門外,低聲稟報:
“將軍,阮姑娘夢魘了,誰也不肯靠近。”
謝云鶴的手停住。
我第一次攥緊他的袖口。
“如果我不許你去呢?”
他垂眼看著我的手,沉默片刻,俯身吻了吻我的眉心。
“昭寧,別逼我做個忘恩負義的人。”
袖口從指間一點點抽走。
直到天亮,他都沒有回來。
我披衣去了賬房。
阮初棠住的別院、常年服用的名貴藥材,還有她名下兩間鋪面,全部由我的嫁妝支取。
管家額上滲出冷汗。
“將軍說,夫妻之間不分彼此。”
我翻到最后一頁。
謝云鶴用我的銀子養著阮初棠,再拿她的感激證明自己情深義重。
我摘下腰間對牌,壓在賬冊上。
“從今日起,將軍府不準再動我的嫁妝。”
“阮初棠花過多少,讓謝云鶴一文不少地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