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傍晚開始下的,到夜里十點還沒停。
陳燼看了一眼門外的雨簾,開始收拾臺面。這個點兒不會再有客人了。就算有,他也不打算接。規矩是他自己定的:一天最多三臺植入,多一臺都不做。記憶這東西過手太多,人的邊界會松,就跟被水泡漲的木頭似的。
他把用過的接入環放進消毒槽,關掉臺面上方的白燈。屋里暗了一半,只剩恒溫柜的數字還亮著。
門鈴響了。
進來的是個六十歲上下的女人。傘已經收了,袖口還是濕了半截,深色的布貼在手腕上。她站在門口,沒有往里走,傘尖滴下來的水很快聚成一小攤。
陳燼指了指墻邊的塑料桶。她這才把傘放進去,又低頭看了看腳下,似乎想找東西把水擦掉。
"不用管。"陳燼重新打開白燈,"找誰?"
"是……灰先生嗎?"
"坐吧。"他把剛收起來的授權表格重新抽出來,"怎么稱呼?"
"何秀琴。"她坐下,兩只手疊在膝蓋上,攥著一個舊手包。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被磨得很薄的金色。"是朋友介紹來的。她說你這里能買到那種感覺。"
"哪種感覺?"
何秀琴沒馬上回答。她把手包打開,從里面取出一張折了四折的紙,沿著原來的折痕一點點壓平,推到陳燼面前。那是一份樣本目錄頁的復印件,編號被圓珠筆圈了兩遍。
**初戀·被堅定選擇的感覺·42分鐘·二等復制件。**
"我丈夫走了三年了。"她說得很平,"我不是要再見他。你們這兒也做不到,我知道。我就是想……"
她停了一會兒。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屋里只聽得見恒溫柜間歇啟動的嗡聲。
"想再體驗一次,被人認認真真選中的感覺。一次就行。"
陳燼沒有立刻去拿目錄頁。
"你和你丈夫,沒有自己的記憶?"
"有。太多了。"何秀琴低頭摸了摸那圈薄金,"可自己的不行。剛想起開頭,我就知道后來是什么。明明那時候他還站在樓下等我,我心里已經知道他死了。騙不過去。"
她抬起頭,眼角沒有淚,聲音仍舊很穩。
"別人的事我不知道后來。四十二分鐘里,我只想待在當時。"
陳燼這才把目錄頁拿起來。正規渠道的樣本,授權鏈齊全,原主同意用于"情感體驗類商業用途"。復制次數二等,細節會有損失,但情緒骨架還在。干凈的一單。
"可以做。"他說,"但先說好兩件事。"
何秀琴坐直了一些。
"第一,這段記憶是別人的。你會體驗到被愛,但那張臉不是你的丈夫,那個人也不是。結束之后,你心里要清楚這是借來的。"
"我清楚。"
"第二,"陳燼把授權書推過去,指著其中一欄,"目錄上寫著可以剪裁。很多人要求剪掉結尾。初戀的結尾大多不好,分手、搬家、無疾而終。剪掉之后,就只剩甜的部分。"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何秀琴說,"我這把年紀,不想再體驗一次分開了。把結尾剪掉,只留好的。錢我照付,不少你的。"
"不剪。"
她愣住了。
"不是錢的問題。"陳燼說,"結尾一剪,剩下的就不太像一段日子了。你醒過來,明知道它停在最甜的地方,反倒容易一直惦記。這個我不做。"
"你們做生意的,還管客人難不難受?"
"我只管從我這兒做出去的東西。"
"你就認定我會后悔?"
"認不準。"陳燼把授權書往回收了半寸,"所以不動。"
何秀琴拿起目錄復印件,翻到背面,又翻回來。被雨打濕的紙角黏在她指腹上。
"這上頭明明寫著能剪。"
"目錄是目錄,我這里不剪。"
"你自己的規矩?"
"嗯。"
她朝門口看了一眼。舊傘還在桶里滴水。
"大晚上把人叫進來,又拿規矩趕人。"
"沒趕。"陳燼說,"你肯把后半段也留下,我就做。"
何秀琴盯著他看了很久。屋檐的水連成線,砸在窗臺上。她的右手蓋住左手無名指,拇指在戒圈上來回蹭了兩下。
"你這人真怪。"她最后說,語氣里卻沒有火氣,"行,聽你的。不剪。"
植入之前是例行的意識放行確認。陳燼把流程一條一條念給她聽:用途、時長、復制范圍、撤回條件。何秀琴聽得很認真,遇到字多的地方就拿手指壓著,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風險告知時,她停住了。
"短暫人物誤認,是什么意思?"
"剛醒的時候,你可能把旁邊的人認成記憶里的人。一般十幾秒,自己會緩過來。"
"要是緩不過來呢?"
"那就不算短暫。"陳燼說,"出現持續錯位,我會終止接入,做分離。"
何秀琴看著那行字,遲遲沒有落筆。
"現在反悔,不收費。"他說。
"你這生意到底怎么做到今天的?"
"少接幾單,能少處理幾次售后。"
她笑了一聲,很短。隨后在授權書上簽了字。筆尖有點抖,"秀"字最后一撇拖出細細的一道墨痕。她盯著那道墨痕看了一眼,又在日期旁按下指印。
"躺上來吧。"
植入椅是舊的,皮面磨出了包漿,但設備是陳燼自己改的,市面上買不到。他從恒溫柜取出樣本瓶。冰涼的玻璃壁上凝著一層霧,里面的憶質呈淡金色,輕輕晃動時,光也跟著在瓶底挪了一下。
他核對編號,撕開一次性封條,把瓶子卡進植入椅側面的進樣槽。鎖扣合攏,屏幕彈出授權鏈和剩余劑量,兩項都是綠色。
何秀琴把手包放到腳邊,剛躺下,又撐起身把它往椅子底下塞了塞,免得擋路。陳燼等她重新躺穩,才把接入環貼在她太陽穴兩側。
"閉上眼。開始的時候會有點像掉進水里,別掙扎,讓它漫過來。"
"嗯。"
"四十二分鐘。我在旁邊。"
何秀琴閉上眼睛,左手仍壓在無名指上。
設備啟動后,屋里多了一層低沉的嗡鳴。憶質經過進樣槽,監測屏上的曲線從平直開始起伏。先接入淺層感官:皮膚感到另一個季節的風,耳邊出現不屬于這里的車鈴;隨后是情緒,曲線爬上一個平緩的坡。
陳燼坐回監視位,看著每一項數值進入安全區。
這段樣本他讀過摘要。原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捐出的是自己十九歲那年的一段初戀:紡織廠、自行車、夏天的傍晚,還有一個每天在廠門口等她的男孩。沒有山盟海誓。那個男孩只是每天準時出現,車把上有時掛著汽水,有時是兩根快化掉的冰棍。
監測屏上,何秀琴的接入深度到了第三層。她緊壓戒指的手松開了,指尖輕輕搭在扶手上。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一些。她笑了。
過了幾分鐘,她的手忽然抬了抬。
不是警報動作。她只把手舉到半空,手心朝外,停了兩秒,又緩緩落回去。監測曲線沒有異常,情緒峰值仍在樣本范圍內。
陳燼記下時間,22:17。記錄框里,他只寫了四個字:主動回應。
窗外的雨還在下。街對面的**攤支著棚子沒走,炭火被風吹亮,煙氣繞過雨棚,鉆進沒有關嚴的窗縫。一絲焦味飄了進來。
陳燼的右手忽然麻了一下。
麻意從指尖沿著手背往上竄,胸口也跟著收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張開,再合上。幾秒之后,那陣麻退了。
這種毛病跟了他很多年。聞到燒焦的東西就會犯,有時是心悸,有時是手指發麻。醫院查不出問題,他便不再查了。七歲以前的那段空白也是如此。他已經很少主動去想,偶爾撞上了,也只是繞過去。
陳燼關嚴窗戶,回到監視位。何秀琴側著臉,眼角有一道水痕,已經流進鬢邊。她沒有哭出聲,呼吸也很平穩。陳燼抽了張紙放在旁邊,沒有碰她。
四十二分鐘結束時,監測屏響了一聲。
陳燼先切斷情緒接入,等淺層感官退凈,再解開接入環。何秀琴的睫毛動了動,還沒醒透。深層接入之后,人需要一點時間重新確認自己在哪兒、現在是什么時候。
"何阿姨?"他輕聲說,"結束了。聽得見嗎?"
何秀琴睜開眼。
她先盯著天花板,胸口起伏了兩下。眼睛里還留著一層水光,嘴角帶著沒收住的笑。她的右手在椅面上摸索了一下,碰到扶手,才慢慢轉過頭。
她看見陳燼。
"阿成。"
她叫得很輕,尾音微微上揚,親昵得沒有半點試探。陳燼聽得出,那是喊一個共同生活了很多年的人。
他沒有立刻糾正,只按下計時鍵。
五秒。
八秒。
何秀琴眼里的水光退下去一些,終于認出他。她怔了怔,撐著扶手想坐起來。
"對不住,灰先生。"她按住額頭,"我還沒醒利索。"
"不急。"陳燼把水杯遞過去,停掉計時,"記憶里的那位,叫阿成?"
"對,阿成。"何秀琴接過水杯,很自然地答。答完,她自己愣住了。
杯子在她手里停住。水面晃了幾下,碰到杯沿。
"不對……"她的聲音慢下來,"他不該叫阿成。樣本說明上寫的,那個男孩子叫……叫什么來著,我看過的,不是這個名字。"
她抬起頭,臉上殘留的笑徹底沒了。
"你在記憶里看見他了?"陳燼問。
"看見了。他就在廠門口,手扶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兩根冰棍。"何秀琴說得很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楚,生怕眼前的畫面散掉,"我一看見他,腦子里就知道那是阿成。我叫他,他還應了。"
她的手指收緊,杯子里的水灑到虎口上。她沒有察覺。
"阿成是我男人的小名。只有我這么叫他,叫了三十多年。"
"何阿姨,你丈夫——"
"死了三年了。"她說,"我親手給他換的壽衣。"
工作室里安靜下來。雨水敲著窗,遠處偶爾有車輪碾過積水。
陳燼把杯子從她手里接過來,放到不會碰倒的地方。
"樣本先留在我這兒。今晚別再回想那四十二分鐘,也不要自己給它補解釋。明天我聯系你。"
"是機器壞了嗎?"
"還不知道。"
"還是我太想他了?"
陳燼看著她。何秀琴在等一個能讓她今晚睡著的答案,但他沒有拿猜測哄她。
"這個也要查。"
何秀琴走后,門鈴又響了一次。她撐開的舊傘很快隱進雨里。
陳燼鎖上門,回到植入椅旁。空瓶仍卡在進樣槽里,封閉回收程序尚未結束。他沒有打開鎖扣,先調出樣本的原始摘要和人物索引,在檢索欄里輸入兩個字。
阿成。
結果為空。
他又查了一遍原主授權附件、樣本轉錄和歷次剪裁記錄。
都沒有。
可是,原始樣本**本不應該有"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