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城集市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兩排攤位從街頭排到街尾，賣藥的、賣獸骨的、賣低階符紙的，吆喝聲混著油鍋里的滋啦響，整條街都是人。
蘇塵蹲在一個賣舊書的攤子前，拿起一本缺了封皮的藥草圖鑒翻了翻，又放下。
“小伙子，這本可是東境丹塔流出來的真本，三枚銀幣拿走。”攤主是個缺了門牙的老頭，笑得一臉褶子。
蘇塵搖搖頭，起身準備走。他身上只剩五枚銅幣，連最便宜的黑面餅都買不起整張。
就在這時，街道那頭突然亂了起來。
人群像被刀劈開一樣向兩側退去，十幾個穿黑色鐵甲的侍衛踩著整齊的步子走進集市，為首那人披著暗紅披風，腰間掛著一柄寬刃重劍，劍鞘上鑲著三顆拇指大的靈石，陽光一照，晃得人眼疼。
楚寒山。
城主府首席侍衛統領，地階八星武者，在炎城這種邊陲小城，他就是半個天。
“例行核查法師令，所有人原地停步，雙手放在明處。”楚寒山的聲音不高，但壓過了整條街的嘈雜。
幾個侍衛開始在人群里穿行，手里拿著巴掌大的測靈盤，挨個往路人手腕上貼。測靈盤的指針但凡動一下，就要出示身份令牌，沒有令牌的直接按私修法師論處。
蘇塵站在人群里，垂著眼，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你。”一個侍衛的測靈盤忽然指向他，“站住。”
蘇塵停下腳步。
侍衛走過來，把測靈盤往他手腕上一扣。銅盤表面的指針紋絲不動，像一截死掉的針。侍衛皺眉，又換了個角度貼了貼，還是沒反應。
“廢人？”侍衛嘀咕了一句，轉頭看向楚寒山。
楚寒山本來已經走過去了，聽到這句話又折返回來。他掃了一眼測靈盤，又掃了一眼蘇塵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嘴角慢慢牽起一個冷笑。
“測靈盤不動，有兩種可能——要么是廢人，要么是修為高到能遮蔽靈壓的高手。”楚寒山低頭盯著蘇塵，饒有興味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覺得你是哪一種？”
周圍幾個攤販都笑了。一個廢人還高手，這不是笑話嗎。
蘇塵沒說話，也沒抬頭，就那么安靜地站著，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瘦得能看清骨頭的形狀。
楚寒山看著他這副模樣，笑意淡了下去。測靈盤確實沒反應，這人身上一絲靈力波動都沒有，純粹就是個毫無價值的普通人。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態，太平靜了。這種平靜讓楚寒山不太舒服。
“跪下。”楚寒山忽然開口，“我懷疑你私藏違禁法器，遮蔽靈力波動。等我搜完身，你要是干凈的，自然放你走。”
蘇塵抬起頭。
他看了楚寒山一眼，目光平平淡淡的，像是看一堵墻、一棵樹、一塊不會動的石頭。
然后他又低下頭，眼皮重新垂下去。
沒跪。
圍觀的百姓哄笑起來。有人在喊“統領大人被駁面子了”，有人在吹口哨，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
楚寒山的臉色沉了下去。他抬手按住劍柄，鐵甲手套和劍柄摩擦發出咯吱的聲響。
“再說一次——跪下。”
蘇塵的右手縮進了袖子里。
沒人注意到這個動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楚寒山那張陰沉的臉上。只有一個賣糖葫蘆的小姑娘看見蘇塵的袖口輕輕抖了一下，像是手指在里面掐了個什么手勢。
天空忽然暗了。
不是慢慢暗下來的，是一瞬間暗下去的，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把天幕上的光全部掐滅。集市上的人下意識抬頭，然后所有人都僵住了。
九道紫色的裂縫橫在云層中，像是被什么力量強行撕開的傷口，裂縫里涌動著刺目的雷光，滋滋的電弧在云層邊緣亂竄，空氣里彌漫開一股焦糊的氣味。
楚寒山的瞳孔猛地縮緊。
他見過雷系武者的攻擊，甚至和地階九星的雷修交過手，但那道雷和頭頂上這東西完全不是一個量級——這不是人力能召來的雷，這是天罰，是雷劫。
“你——”
他沒來得及說完。
第一道紫雷落下來了，砸在楚寒山腳前半尺的位置。青石板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碎石飛濺，站在附近的幾個侍衛直接被氣浪掀翻，撞進旁邊的攤位里，油鍋、藥瓶、布匹滾了一地。
楚寒山被震得連退三步，重劍剛拔出一半，第二道雷就劈在了劍身上。精鐵鑄造的劍刃當場熔斷，碎片扎進他的左肩和腹部，鐵甲碎了一**，露出里面燒焦的皮肉。
第三道、**道、第五道雷接踵而至，沒有一道落空，全部精準地砸在楚寒山周圍三丈之內。青石街面被炸得面目全非，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地面上全是焦黑的雷痕，像是被什么怪物用爪子刨過一遍。
楚寒山單膝跪在碎坑里，暗紅披風燒得只剩半截，鐵甲碎片散了一地，露出的上身全是灼傷和血痕。他低著頭，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雙手撐在焦土里，指尖都在發抖。
天空的裂縫還沒有合攏，還有三道雷懸在云層里，像是等待下一道命令。
集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大口喘氣。賣糖葫蘆的小姑娘蹲在攤位后面，睜大眼睛看著蘇塵的背影。
蘇塵放下了袖子。
他轉身往街口走，步子不快不慢，踩過碎裂的青石板，繞過一個翻了的小攤，路過楚寒山身邊時停了一拍。
“認錯了人，是要命的。”
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楚寒山猛地抬頭，嘴唇動了動，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目光落在蘇塵的背影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在昏暗的天色里越走越遠。
云層里的雷光慢慢消散，陽光重新照下來，落在滿街的焦土和碎甲上。
賣糖葫蘆的小姑娘攥著竹簽，手心里全是汗。她看見蘇塵走出街口的時候，右手袖口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紫光閃了一下，然后徹底熄滅。
那道光太短，短到像是看花眼了。
街對面茶樓二層的窗口，一個穿青色長裙的女人收回視線，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杯沿上印著半個淺紅的唇印，她用手指輕輕擦掉，轉頭對身后的隨從說了一句：“去查查那個穿舊袍子的人，今晚之前我要知道他昨天吃了什么。”
隨從低頭應了一聲，消失在樓梯口。
女人又看了一眼街面上那片焦炭一樣的廢墟，嘴角彎了彎。
“九重雷劫。”她把茶杯擱下，“有意思。”
楚寒山被人從碎坑里架起來的時候，雙腿還在發軟。他推開扶他的侍衛，踉蹌著走了兩步，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碎裂的鎧甲。鎧甲的斷口處有一層淡藍色的冰霜，正在陽光里慢慢融化。
他盯著那片霜，手指收緊。
“統領，要不要下令追捕？”一個侍衛湊過來低聲問。
楚寒山沒回答，只是把碎甲扔在地上，轉身往城主府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
身后的侍衛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再開口。
集市慢慢恢復了動靜，有人開始收拾被掀翻的攤位，有人在低聲議論剛才那場雷，但所有人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么隨時會再落下來的東西。
賣糖葫蘆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撿散落的山楂果，撿著撿著忽然抬頭，朝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穿舊袍子的人已經看不見了。
只有街道盡頭一堵矮墻上，落著一根干枯的草莖，風一吹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