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冰水像鋼針一樣扎透骨髓。
沈青冥猛地張嘴抽氣。一口裹著粗砂和魚腥味的河水倒灌進喉嚨。
他沒有嗆水。
脖頸兩側的皮肉自動開合，兩道暗裂縫濾掉了泥沙，將帶著土腥味的氧氣壓進體內。
肺部的窒息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浸泡在羊水里的奇異舒適感。
沈青冥想抬手揉揉脹痛的眼睛。
一抬胳膊，沉重粗糙的觸感順著神經傳回大腦。
三根帶著倒刺的鋒利爪子，重重刮在滿是黏液的硬甲上。
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愣在當場。
腰部下意識發力，一條沉甸甸的粗長肌肉在身后猛地甩動。
“嘭”的一聲悶響。
水底的淤泥被砸出一個大坑。渾濁的暗流瘋狂翻涌，大大小小的碎石砸在身上，卻一點痛覺也沒有。
沈青冥徹底清醒了。
他在泥漿里扭動身軀，冰冷堅硬的鱗片擦過河床的老巖石。
這具身體太長了，長到他卷起尾巴，能輕松盤住一塊越野車大小的暗礁。
十幾米長的條狀軀體。沒有腿。只有腹部前方的兩只利爪。
他不再是人類了。
這里是暗無天日的黃河河底。
腦顱深處突然砸下一道毫無起伏的機械音。
神話圖騰系統綁定成功。
淡藍色的光幕直接投射在視網膜上。
宿主：沈青冥
當前形態：黃河幼蛟（瀕危物種）
體長：14.5米
專屬技能：水下呼吸、深淵抗壓、初級御水
當前震驚值：0
終極進化目標：五爪金龍（進度0.001%）
蛟？
沈青冥吐出一口黃泥水。一串拳頭大的氣泡咕嚕嚕滾向漆黑的水面。
他甩了甩沉重的大腦袋。額頭兩側傳來沉甸甸的壓迫感。
兩根堅硬的骨質凸起頂破了表皮，像兩截還沒發育完全的樹根。
那是他的角。
“本系統旨在推動藍星神話復蘇。”機械音繼續在他腦子里播報。
“宿主需要向智慧生物展示神跡，打破世俗常規認知。”
“收集的震驚值越多，進化速度越快。”
沈青冥嚼碎了一只順水漂來的大河蚌。帶泥沙的爛肉咽進肚子里，什么味道都沒有。
出去裝神弄鬼？
他甩動長尾，把一塊爛木頭拍成碎屑。
在這個連買白菜都要掃碼的現代社會。天上全是高清衛星，水里全是軍用聲吶。
一條十幾米長的長角怪物跑去水面冒泡，怕是沒等他收集夠震驚值，官方的深水**就先落頭上了。
最保守的下場，也是被切片泡進生物研究所的巨型****缸里，供人買票參觀。
沈青冥是個務實的人。
他決定先茍著。
黃河地下暗流錯綜復雜，泥沙厚達十幾米，隨便找個深淵一鉆，雷達也掃不到。
他只要在這里挖個深坑，睡上個百八十年，等皮糙肉厚了再出去整活也不遲。
兩只前爪揮舞起來。像兩臺高功率微型挖掘機，迅速在河床側面的巖壁上刨出一個大坑。
泥沙漫天飛舞。
……
水面之上，八十米。
一艘重型科考船在渾濁的黃河浪頭里劇烈顛簸。
甲板上的高亮探照燈把半邊江面打得慘白。
頂流科考節目《溯源科學》的***蘇若雪裹著厚重的防風沖鋒衣。她雙手死死抓著麥克風，被江風吹得直打哆嗦。
她揉了揉凍發紅的鼻尖，對著鏡頭擠出職業微笑。
“歡迎各位觀眾來到《溯源科學》的午夜直播現場。”
“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黃河中游水文最復雜的老龍淵水域。”
蘇若雪側開身子，指向甲板中央的監視器屏幕。
“十分鐘前，節目組已經將造價千萬的‘探索者三號’仿生無人機投放了下去。”
“它搭載了世界最先進的微型聲吶系統和高強度鈦合金外殼，將為我們揭開老龍淵深處的地理謎團。”
此時，直播間的實時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一千五百萬。
密密麻麻的彈幕把屏幕擋得嚴嚴實實。
“大半夜看黃泥湯子，我真是瘋了。”
“這都潛下去快一百米了吧，除了泥巴就是石頭，退錢！”
“老龍淵邪門得很，我爺爺說底下有吃人的水猴子，你們劇組帶黑狗血沒？”
“前面的別擱這宣傳封建**。相信科學好嗎，水文異常撐死就是底下有條巨型鯰魚在做窩。”
“導播敢不敢開探照燈？黑咕隆咚看個寂寞。”
導播室里。
陳導死死盯著收視率數據線。太平穩了，平穩得像醫院的停尸房。
他把手里的圓珠筆重重拍在控制臺上，塑料殼磕出一聲脆響。
“技術部，無人機再往下潛。把主探照燈打開！”
技術員在褲腿上拼命擦了擦手心的汗。
“陳導，底下水壓快逼近機器抗壓極限了。暗流太強，開大燈容易引來大型底棲生物撞擊。”
“讓你潛就潛。”陳導盯著屏幕，眼睛里爬滿血絲，“設備壞了有保險公司理賠。沒爆點，咱們節目明天就被臺里停播！”
技術員咬緊牙關，猛地推下操縱桿。
深水區。
一條銀白色的流線型機械魚加快了尾鰭的擺動頻率。
它的外殼在巨大水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機械魚一頭扎向更深的黑色深淵。
……
河底。
沈青冥刨土的動作停了下來。
水流中傳來一陣極不自然的震動。頻率太死板，完全不像是水族生物游動帶起的水波。
嗡嗡聲越來越近。
他把巨大的頭顱探出泥坑。
幽綠色的夜視視野里，一個一米多長的古怪金屬玩意兒正在垂直下落。
沈青冥歪了歪頭。
人類的探底設備？
沒等他琢磨明白，那條機械魚的頭部突然爆起一團刺眼的白光。
一萬流明的高亮探照燈瞬間通電。
慘白的強光像一把利劍，直接刺穿了渾濁的暗綠色水層。光束掃過翻滾的泥沙，掃過河床上長滿水藻的碎石。
最后，筆直地打在沈青冥的臉上。
沈青冥沒動。
機械魚也停止了下潛。它的金屬尾鰭僵硬地擺動著，維持著懸浮姿態。
鏡頭發出細微的馬達對焦聲。
水面導播室里。
陳導剛端起搪瓷缸準備喝水。
屏幕亮起的瞬間，他手腕猛地一抖，半杯滾燙的茶水全潑在了大腿上。
他甚至忘了喊燙。整個人像座石雕一樣僵在折疊椅上。
技術員死死抓著操縱桿，大張著嘴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破棉布，只發出漏風的嘶嘶聲。
一千五百萬人的直播間，上一秒還在狂刷的彈幕。
在這一秒鐘，出現了詭異的集體斷層。
整整五秒鐘，屏幕上干干凈凈，一條文字都沒有彈出來。
所有人的手機、平板、電視屏幕上，只剩下一個極其清晰的高清特寫畫面。
深水探照燈的強光下，淤泥如雪花般靜靜飄落。
一張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獸臉，占據了整個屏幕。
暗青色的鱗片足有海碗大小，層層疊疊包裹著修長有力的下頜。
兩根粗壯飄逸的肉須在水流中緩緩拂動。
在那個猙獰威嚴的頭顱最上方，兩根分叉的骨質犄角，猶如刺破黑暗的利刃。
那個怪物沒有任何動作。
它就這么蟄伏在黃河最深、最冰冷的暗流底。
龐大、神秘的剪影，帶著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壓迫感，隔著不到五米的深水，與鏡頭死死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