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油桶爆炸的聲音比想象中悶,像有人在地底捶了一拳。火光從避難所大門涌出來,熱浪推著灰黑色的煙塵朝人群撲去,陳烈從門框里走出來,防毒面罩上的視窗糊了一層暗紅色的東西,他用袖子擦了擦,露出背后的眼睛。
三十多具喪尸倒在火場邊緣,肢體扭曲,皮膚像被烤裂的樹皮。有幾具還在**,陳烈走過去,抽出腰后的撬棍,對準顱骨挨個補了一下。撬棍落下去的聲音很干,像是砸碎過期的陶罐。
他身后,整座避難所已經燒成了火炬。
有人在哭,有人跪了下去。膝蓋砸在碎石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一個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伸出雙手朝陳烈的方向拜了一下。更多的人跟著跪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人群中蔓延開。沒有人說話,只有火焰啃噬木料的噼啪聲和風掠過廢墟的嗚咽。
趙婉清是唯一一個走上前的人。她蹲在陳烈身邊,從隨身的急救包里掏出一卷紗布,托起陳烈的左臂。防毒面罩邊緣沒有被防護服遮住的皮膚已經燒出了水泡,有些地方皮肉粘連著布料,看起來觸目驚心。她沒有問疼不疼,只是用剪刀小心地剪開粘連的部分,蘸了碘伏清理創面。動作很穩,呼吸也很穩。
“右臂也有,但輕一些。”陳烈說。
“嗯。”趙婉清沒有抬頭,“等我把這邊包完。”
孫國棟站在人群邊緣,手攥成拳頭,指節發白。他盯著那片燒成廢墟的避難所,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最后什么也沒說。五十歲的老兵知道什么時候該開口,什么時候不該,但他的眼神已經替他把話說清楚了——這筆賬,他記著。
林巧突然尖叫。
那聲音尖銳到刺破了火焰的轟鳴,所有人都朝她看過去。女孩蹲在地上,雙手抱頭,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露出得比平時多。“三百米……火墻外面三百米,有很多,它們在聚集,很快就要來了!”她聲音發顫,手指死死揪著自己的頭發,指甲蓋發白。
沒有人動。有人看向陳烈,有人看向趙婉清,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林巧的直覺在避難所里已經應驗過三回,但每一次她說出那些話的時候,仍然沒有人知道該怎么接。
“什么樣的數量。”陳烈開口了。他的聲音悶在防毒面罩后面,聽起來有些模糊。
“很多。”林巧抬起頭,“比剛才那波多,多一倍。”
陳烈轉頭看向火墻的方向。汽油桶燃燒產生的火焰在避難所外圍形成了一道臨時屏障,焦黑的尸油混雜著汽油助燃,火苗竄起兩人多高。這道墻燒不了多久,最多二十分鐘。
“清理廢墟里的可用物資,所有人動起來。”陳烈摘掉防毒面罩,露出被煙熏得發紅的臉,“火滅之前,把能用的全搬出來。趙醫生,你負責清點傷員,重傷的先做簡單處理,輕傷的自己包扎,把消耗品騰出來。”
趙婉清收起紗布,點了點頭,轉身朝人群走去。她的白大褂下擺沾滿了灰和血,口袋鼓鼓囊囊,里面塞著幾卷繃帶和半瓶酒精。
韓岳蹲在廢墟東側,手里拿著一張隨手撕下來的紙殼,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位置。他在一處倒塌的支架下發現了一截露出來的鐵絲網,順著鐵絲網往下摸,摸到了金屬的觸感。他沒有聲張,只是把那處位置用碎石做了個記號,然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陳烈走去。
“東邊入口處有被壓住的物資,需要人手清理。”他說,語氣很誠懇,“我看了下結構,應該還能搶救出一批罐頭和飲用水。”
陳烈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周萍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著一個本子,已經清點出了活下來的人數。她抬頭看了一眼陳烈,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群,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成溫和的表情。她在本子末尾加了一行字——“剩余四十七人,可控。”
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味和細碎的灰燼。灰燼落在幸存者的肩膀和頭發上,落在跪著的人面前的碎石上,落在趙婉清白色大褂的袖口。
陳烈走到火墻前,伸出手感受了一下熱浪的溫度。柴油和汽油混燒的火焰溫度夠高,但燃燒不充分,產生大量黑煙。他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群,那些人還跪著,有些人開始抬起頭看他。
他轉過身,背對著火墻,面對著那些人。
“起來。”他說,“喪尸不會跪著吃人。”
沒有人笑,但有人站起來了。一個人站起來,帶動另一個人,陸陸續續,膝蓋離開地面。那些跪過的人臉上掛著灰和眼淚,他們站直以后,開始朝陳烈的方向聚攏。
孫國棟是最后一個站起來的。他站起來之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火墻外面的方向,然后走到陳烈身邊,壓低聲音說:“火墻外面那些東西,你打算怎么辦。”
“等。”陳烈說,“等它們沖破火墻的那一刻。”
他彎腰撿起地上掉落的一截鋼筋,掂了掂重量,把它**腰后的工具環里。灰燼還在飄落,落在他的肩章上。那枚肩章已經被燒掉了半邊,但還能看出上面的字——“消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