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診瓷娃娃病的第三年，顧晚寧是我撐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把桌角全部包軟，地面鋪上防滑墊，浴室裝滿扶手，連攙扶我下床都小心翼翼。
“慢慢來，我不會讓你摔著。”
直到溫朗從國外回來。
他學了康復醫學，說顧晚寧的做法在強化我的病人身份。
“你越保護他，他越不敢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顧晚寧沉默了一夜。
第二天，她撤掉了家里的軟墊。
“總怕摔才不敢走，放開了其實沒什么。”
她又拆下浴室里的扶手。
“你得學著和這些風險共處。”
她不再半夜替我翻身，也不再扶我走過每一級臺階。
“你要學著依靠自己。”
溫朗每次都站在她旁邊點頭。
“對，這才是正確的方式。”
商場走廊里有人撞來，我疼得扶墻發抖，抬頭卻看見他們并肩走遠了。
溫朗：“再堅持一下，他快能獨立了。”
顧晚寧：“還要多久？”
“等他不再需要你，你就自由了。”
人潮涌過，他順勢攬住她的肩膀，而她沒有躲開。
那天夜里，我獨自走進浴室。
地磚上還淌著水。
我扶著門框的手，慢慢松開了。
……
浴室門外傳來腳步聲時，我的身體已經失去平衡，重重跌向濕滑的地磚。
膝蓋磕在堅硬的瓷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劇痛瞬間撕裂神經，我疼得蜷縮起來，冷汗立刻濕透了睡衣。
顧晚寧和溫朗循聲走到浴室門口。
她看到我倒在地上，立刻慌了神，下意識就要來扶我。
我看見她的慌，強忍著痛本能地朝她伸出手。
以前只要我稍微磕碰一下，她會立刻把我背回床上，仔細檢查每一寸骨骼，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會說：“別怕，我帶你去醫院。”
溫朗卻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語氣篤定。
“別扶他，晚寧。他在用弱者姿態要挾你，你現在去扶他，就是強化他的退行行為。”
顧晚寧停住了腳。
她看著我，眼里的慌亂被冷靜的疏離取代。
溫朗繼續說：“這是典型的過度依賴，他知道你怕他骨折，所以每次都拿身體當**。你不能再配合了，得讓他自己站起來。”
顧晚寧抿緊了唇。
我躺在冰冷的水漬里，小腿骨傳來鉆心的刺痛。
她隔著門檻看我，聲音沉下來。
“沈南舟，你看，你這不是也沒斷胳膊斷腿嗎？”
我愣在原地。
溫朗微微搖頭，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
顧晚寧抱起雙臂，語氣恢復了那種疲倦的冷淡。
“地上涼，演夠了就自己起來吧，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無底線地慣著你了。”
我伸在半空的手指一點點僵住。
原來我摔倒在地，不是危險。
是演。
我咬著牙，靠著墻壁一點點撐起身體。
每動一下，小腿深處都像有碎玻璃在扎。
顧晚寧沒有回頭，只對溫朗說：“你說得對，我以前太慣著他了。”
溫朗把一杯溫水遞到她手里。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陪伴者也需要自己的生活空間。”
凌晨兩點，我被腿上的劇痛硬生生疼醒。
右小腿腫了一圈，連碰一下被角都疼得直抽氣。
我拉開床頭柜，摸向那盒止痛藥。
抽屜里空蕩蕩的，只有一瓶普通的維生素。
我盯著塑料瓶看了很久，掌心一片冰涼。
我扶著墻，一步步挪到書房。
顧晚寧坐在電腦前看圖紙，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
我把維生素瓶放在桌上，嗓音啞得厲害。
“顧晚寧，我的止痛藥呢？”
她仍舊盯著屏幕。
“以后不用了。”
我撐住書桌邊緣，指節泛白。
“我腿疼，骨頭里疼，你先把藥給我。”
顧晚寧終于抬眼，眉心微蹙。
“溫朗說你對止痛藥已經產生了心理依賴，這點疼痛還在你的承受范圍內。”
溫朗從主臥走出來。
“南舟，止痛藥只能起到緩解作用，你不能永遠靠它過日子。”
顧晚寧把維生素倒出一片，放在桌沿。
“吃這個，忍過今晚就好了，別總把自己當成一碰就碎的瓷器。”
我痛得彎下腰，扶著椅子直不起身。
她合上電腦站起身，像是終于耗盡了耐心。
“我明天還要早起去上班，你別折騰太久。”
我半跪在地上，手指抓住她的衣角。
“顧晚寧，求你。”
她腳步停了一下。
溫朗低聲提醒：“晚寧，他在測試你的服從度。”
顧晚寧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隨即抽回腿，走向主臥。
“疼就自己熬過去。”
門鎖咔噠一聲落下。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骨頭深處傳來撕扯般的劇痛，疼得我連呼吸都在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