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塊錢的未來------------------------------------------。，褲腳已經濕了半截。他在門口跺了兩下鞋，沒跺掉多少水，反倒被坐在最后一排的賀驍招手催了過去。“快點，馬上抽獎了。什么抽獎？不知道，反正一等獎是機械鍵盤。”，發現整個視覺傳達系大三的人差不多都來了。臺上架著兩塊落地展板，一塊寫著“校企聯合培養”，另一塊寫著“從校園到名企，你只差一次選擇”。。藍得發亮的天空，西裝筆挺的年輕人，像是從素材網站上直接拖下來的。，職業習慣似的在心里挑毛病：人物邊緣沒摳干凈，左邊那人的耳朵還泛著一圈白。，一個穿深藍西裝的男人拿著話筒走上臺。“同學們下午好，我是遠圖數字教育的高啟明。”，身后的大屏隨之切換。先是幾家互聯網公司的辦公樓，再是學生入職后的工牌照片。每張照片右下角都標著薪資：七千二、八千五、一萬一。。“我們做這個項目，不是教大家幾個軟件快捷鍵。”高啟明頓了頓，“我們要解決的是大學教育和企業需求之間最后一公里的問題。”。。實訓老師說過，輔導員也說過。似乎只要走完這短短一公里，他就能從下沙走進濱江的寫字樓，在工位上喝不要錢的咖啡，月底收到一條六七千塊的入賬短信。
他下意識算了一遍。
六千塊，給家里兩千，房租一千五，吃飯一千，還能剩下一千五。要是轉正以后漲工資，過年回家時也能給母親換一部不卡頓的手機。
大屏上又跳出一句話：企業真實項目、資深設計導師、就業推薦服務。
旁邊的賀驍用胳膊碰了碰他：“這個可以啊，比咱們天天做什么保護動物海報靠譜。”
“要錢吧。”戴澤輝問。
“學校合作還能坑咱們？”
賀驍說得理直氣壯，戴澤輝卻沒接話。
前排有人舉手問：“老師，培訓是不是免費的？”
高啟明笑了笑，好像早就等著這個問題。
“知識當然有價值。完整項目的培養費用是一萬元，不過學校已經替大家爭取到了先學后付。簽約時不需要向家里要一分錢，等我們推薦大家進入企業后，再用前兩個月工資完成支付。”
報告廳里起了一陣細碎的議論。
一萬元這個數字，把剛才的寫字樓、工牌和咖啡一下拉回了地面。
戴澤輝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見支付寶余額：六百八十三塊四毛。
臺上的高啟明繼續往下說：“同學們不要把它理解成負擔。這不是消費，是對自己的投資。你們愿意花一萬元買最新款手機，為什么不愿意花一萬元買自己的未來？”
這句話顯然很有用。
幾個原本皺眉的同學松開了眉頭。有人拿出手機拍屏幕，還有人已經開始問報名方式。
戴澤輝想說，他從來沒花一萬元買過手機。他現在用的這部，還是高考結束那年父親從縣城手機店給他買的，屏幕右下角去年摔出了一道裂紋。
可高啟明沒有在問他。
他是在給所有人的猶豫找一個顯得不夠上進的理由。
“另外，本項目將替代本學期的專業實踐課程，共計六個學分。”輔導員趙延川接過話筒，“名額有限，今晚八點截止。錯過這次，后續需要自行完成實踐學分認定。”
大屏右上角出現了一個倒計時。
03:59:59。
紅色數字跳了一下。
戴澤輝心里也跟著跳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這場宣講會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那些工牌和薪資，而是不給人留時間。只要回宿舍睡一覺，許多問題也許就會冒出來。可現在，學分、就業、名額和未來被捆成一團，推到了他們面前。
“你報不報？”賀驍問。
戴澤輝沒有回答，目光落到斜前方。
蘇萌萌坐在靠過道的位置，淺灰色衛衣，頭發用一根黑色皮筋隨意扎著。別人都在拍臺上的成功案例，她卻低著頭，一頁一頁拍工作人員剛發下來的宣傳冊。
拍得很慢，連頁碼也沒漏。
大概察覺到有人看她，她轉過頭，正好對上戴澤輝的視線。
“看什么？”她壓低聲音。
“沒什么。”
“那你最好再看看合同。”
她說完便轉了回去。
戴澤輝低頭，自己膝蓋上也放著一份協議。十二頁，紙張很薄，第一頁寫著《視覺設計人才聯合培養協議》。培訓費一欄用黑體標出：***壹萬元整。
工作人員抱著文件夾從過道走來，小聲提醒：“想參加的先填基本信息，等會兒統一簽約。”
賀驍已經拔開筆帽：“反正找到工作再扣，怕什么？”
戴澤輝翻到最后一頁，又翻回第一面。他看見“推薦就業”，看見“企業實訓”，也看見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字每一個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隔著一層霧。
他想起上周父親在電話里說，今年跑車的運價又降了。母親在旁邊搶過手機，問他實習單位定了沒有，還說家里不用他操心。
“我們班都參加嗎？”他問工作人員。
“目前報名很踴躍。”對方笑著說，“你們輔導員也建議參加，畢竟是學校審核過的項目。”
學校審核過。
這五個字像一只手，在他背后輕輕推了一下。
戴澤輝接過筆，在乙方姓名后面寫下自己的名字。
戴。
澤。
輝。
最后一筆落下時，高啟明正在臺上說：“三個月后，你們會感謝今天勇敢做出選擇的自己。”
掌聲響起來。
工作人員很快收走簽字頁，又從文件夾底下抽出兩張紙遞給他。
“這是附件和代扣授權，回宿舍再慢慢看。后面統一收，不影響報名。”
戴澤輝接過來。
附件最上方有一行比正文小一號的字：乙方理解并同意，甲方僅提供就業機會，不對錄用結果、薪資水平及工作期限作任何保證。
報告廳里掌聲還沒停。
他抬起頭，屏幕上的倒計時已經變成了03:12:47。
一萬元的未來，從這一刻開始計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