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與朱砂---------------------------------------------。，沈昭寧蜷縮在冰冷的青磚地上，嘔出的血在月色里黑得發亮。，風裹著雪粒子灌進來，吹得那一盞將熄的殘燈忽明忽暗。她費力地抬起手，想去夠桌案上那道明黃的賜死詔書，指尖卻只堪堪擦過邊角，詔書被風吹落，蓋在那攤血上，像一方嘲弄的印。"娘娘……"門外，老嬤嬤的哭聲斷斷續續，"是奴婢對不住您，是奴婢沒能護住……"，卻扯出一口血沫。？，她委曲求全、以賢德母儀侍奉了十年的帝王，親筆下旨賜她毒酒，罪名竟是——通敵叛國。，丞相嫡女，大燕貴妃，滿門忠烈，竟落得個叛國的罵名。、真正奪了她后位、真正一步步將沈家推進深淵的人，此刻正鳳冠霞帔地坐在鳳儀宮里，舉杯慶賀吧。，沈婉寧。"好一個……姐妹同心。"沈昭寧用盡最后的力氣，攥住詔書，血浸透了明黃的絹帛，"若有來世……我必……"，毒已攻心。。她想，原來死是這樣冷的。，冷到連恨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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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你倒是等等我呀！"
一道清脆嬌憨的女聲鉆進耳朵，沈昭寧猛地睜眼。
入目不是冷宮的殘燈敗雪，是滿城花燈。
漫天的、連成海的、灼得人眼疼的花燈。
上元夜，上京城最熱鬧的燈會，人流如織，笑語喧天。她站在一座扎成鰲山的巨型燈樓下，被人潮推搡著，肩上落了一片不知誰放的煙花碎屑，帶著微微的燙意。
沈昭寧僵在原地，低頭看自己的手。
纖細、白皙、沒有冷宮里那十年的磋磨與凍瘡，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這是十五歲的手。
她下意識去摸眉心。
那一點天生的朱砂痣，還在。
"姐姐發什么愣呢？"沈婉寧湊上來，親親熱熱挽住她的胳膊，一張芙蓉面笑得甜美，"前頭有舞龍燈的，可熱鬧了，咱們快去搶個好位置！"
沈婉寧。
沈昭寧看著這張臉，喉間那股毒酒的灼痛仿佛還殘著，她幾乎要反胃。
前世，正是這一夜。
正是這個看似天真的妹妹，"無意"間撞見微服出宮觀燈的少年天子蕭珩，又"無意"地施以援手，從此在帝王心里埋下了一顆溫柔的種子。而她沈昭寧——本已被指婚入宮的人——反倒成了那個晚來一步、面目模糊的嫡姐。
從這一夜起，沈婉寧一步步入局，奪后位、害嫡母、構陷沈家、賜死她于冷宮。
十年的局，從今晚這盞燈開始。
沈昭寧緩緩扯了扯嘴角。
這一世，誰也別想再踩著她的尸骨上位。
"婉寧。"她反手握住庶妹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我方才瞧見那邊有賣糖畫的，你不是最愛？走，姐姐請你。"
她拽著沈婉寧就往反方向走。
沈婉寧一愣，下意識想掙："哎呀姐姐，舞龍燈在前頭呢，糖畫哪有……"
"你不去？"沈昭寧偏頭，目光涼涼地掃過她，"方才誰一路催我來著，說要我陪。如今我陪著了，你反倒嫌棄。"
這話軟中帶硬，沈婉寧一時被噎住，只能不情不愿地跟著走。
她走得不情不愿，眼睛卻還在往人堆里瞟——瞟那個她事先打聽好、今夜必會出現的方向。
沈昭寧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果然。前世的戲碼，從這一刻就開始了。沈婉寧早就查探過帝王微服的路線，今夜的"偶遇"是精心算計的，連撞上去的姿態都排練過無數回。
可惜啊。
這一世，她沈昭寧先一步把人拐走了。
糖畫攤前，老師傅手腕翻飛，一勺糖稀勾出一只振翅的鳳凰。沈昭寧接過，遞給沈婉寧。
"拿著。"
沈婉寧捏著糖鳳凰，臉色不太好看，余光瞥見遠處一抹玄色衣角掠過人潮，心急如焚，敷衍道："謝姐姐，我……我想去前頭看看舞龍燈，姐姐你慢些，我先去啦！"
她轉身就跑。
沈昭寧也不攔，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自己那串糖畫，甜得發膩。她抬眼望向沈婉寧跑去的方向——晚了，那人已經走遠。
前世的初遇，在這一刻，被她輕描淡寫地掐斷了。
"好看嗎？"
一個溫潤的男聲忽然自身后響起。
沈昭寧心頭一跳，握著糖畫的手微微收緊。
她緩緩回身。
燈影里，一個少年負手而立。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一身玄色常服，未著龍紋，可那通身的氣度、眉宇間不怒自威的清貴，遮都遮不住。
他生得極好。劍眉星目，薄唇微抿，下頜線條冷峻，唯獨一雙眼睛，在花燈的暖光里，漾著一點溫意。
蕭珩。
大燕天子，**三年，帝權旁落，****的少年帝王。
前世的夫君，前世的催命符。
沈昭寧看著他，一時間百感交集。恨嗎？恨?？蛇@恨里，又裹著一層說不清的疑——前世賜死那道詔書，真的是他親筆嗎？
她垂下眼，將翻涌的情緒壓回心底，再抬眼時，已換了一副清冷淡然的模樣。
"公子問的是燈？"她側首，"上京的燈，自然是好的。"
"問的是你手里的糖畫。"蕭珩微微一笑，目光卻沒落在糖畫上，而是落在她眉間。
那一點朱砂。
燈火映著，那顆小小的紅痣像是活過來的，殷紅欲滴。
蕭珩的眸光幾不可察地一動。他盯著那顆痣，忽然出了會兒神，像是想起了什么極遙遠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沒想起來，只剩一個模糊的影。
"我們……"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可曾見過？"
沈昭寧心口驀地一緊。
見過嗎？
前世，她入宮為妃，與他夫妻十年，他寵過她、冷過她、疑過她、最后殺了她。可這一世的他，還什么都不記得。
她忽然覺得喉間那股毒酒的灼痛又泛了上來。
"不曾。"她垂下眼，語氣淡淡的，"公子認錯人了。"
說罷，她微微一福，轉身便走。
走了兩步，她頓住，沒回頭，只是將手里那串咬了一口的糖畫，反手遞向身后。
"公子若是想嘗，便拿去。上京的糖畫，也是好的。"
身后靜了一瞬。
然后，她聽見一聲極輕的笑。
"……好。"
那笑里有幾分意外，幾分興味，幾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在意。
沈昭寧沒有回頭。她攥緊了袖中發抖的手，一步步走入燈海。
身后，少年天子立在鰲山燈下，捏著那串糖畫，望著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人潮里。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糖畫——上面留了一排淺淺的牙印。
他忽然又笑了。
"眉間朱砂……"他喃喃，"倒像是，夢里見過的。"
風吹散了煙花，也吹散了這句話。
沒有人聽見。
而在燈會另一頭，沈婉寧終于擠到她算計好的位置，卻只看見一抹玄色遠去的背影。她跺了跺腳，懊惱地咬碎了嘴里那串糖鳳凰。
——這一世的第一步棋，她落了空。
而沈昭寧站在燈火闌珊處，望著漫天煙花，眉間那點朱砂被映得殷紅如血。
她輕輕吐出一口前世的濁氣。
"沈婉寧，葉太后，還有……蕭珩。"
她在心底，一個一個地念過這些名字。
"這一世，該還的，一筆一筆，我都會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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