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療床上睜眼的那一刻------------------------------------------，心臟像被人攥住了。。，墜落時胃部懸空的失重感還在，水泥地面撞上來的那一瞬——她猛地睜眼。。：“夢姐，你剛才好像抖了一下，是不是力道重了？”。。。。她回到了——她一寸一寸地轉動眼珠，看見了墻上的日歷。。“入職保證金”轉給劉白，還有整整四個月。，還有兩年零八個月。距離她站在天臺邊上給陳默發了“對不起”三個字然后關掉手機，還有三年整。“夢姐？”劉白的手又按下來。。。這個溫和的、永遠不急不緩的聲音，用三年時間把她從一個體面的職場女性變成負債三百八十萬的騙子幫兇，從妻子母親變成一具從天臺上墜落的身體。
“沒、沒事。”她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
“你氣血淤堵得厲害。”劉白的手指沿著她的脊椎往下走，“肝經不通，思慮太重。夢姐，你是不是最近壓力特別大？我們上次聊的那個公職名額，你要不要——”
“我去趟洗手間。”
謝夢翻身坐起來，動作太猛，理療床咯吱一聲響。
她光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鏡子里的人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盯著鏡中那張臉，雙手撐住洗手臺邊緣，指節發白。
她想尖叫。
想把鏡子砸碎。
想沖出去用指甲劃爛劉白那張永遠溫和的臉。
但她只是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涼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進領口，冰得她打了個激靈。
三個月后他會開口借錢，理由是“走關系需要打點”。
半年后他會說名額已定，讓她補交“檔案費”。
一年后他會拍著**保證法拍房已經搞定，只需要她先墊付“**執行款”。
兩年后她站在銀行ATM機前，把陳默的工資卡***，余額為零。
三年后她站在天臺邊上，風很大，她往前邁了一步。
水龍頭還在嘩嘩淌水。
謝夢把臉埋進掌心里。
陳默。
這個名字像一根**進胸口。
結婚十一年，她嫌他話少、嫌他不浪漫、嫌他加班太多陪孩子太少。可他每個月工資一分不差全轉給她，她拿那些錢去填劉白那個無底洞的時候，他問都沒有問過一句，只說“你覺得該花就花”。
她欠了三百八十萬，他一分都不知道。
她從樓上跳下去，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她了。
謝夢抬起頭，鏡子里的人眼眶紅了，但沒有淚。她的眼淚好像在上一世天臺上的風里就流干了。
她按了一下沖水鍵，打開門走出去。
劉白正在整理理療床上的毛巾，抬頭看她，笑容溫和：“臉色好多了，看來疏通一下還是有用的。”
“嗯。”謝夢坐回床邊。
“我上次跟你提的那個事，”劉白一邊疊毛巾一邊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下個月招考公告就發了，你要是想報，得早點準備材料。這機會可遇不可求，我也是看你人實在才——”
“好啊。”謝夢說。
劉白的手頓了一下。
這一下停頓極短，不到半秒，但謝夢注意到了。因為上一世她聽完這句話的反應是推脫、猶豫、說回家跟老公商量，而這一次她說好，太快了。
“怎么準備？”謝夢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劉白的笑容重新浮上來：“你先把***復印件和簡歷給我，我幫你遞進去。夢姐你放心，我在那邊有熟人，流程的事你不用操心。”
“需要費用嗎？”
這句話問得太直接了。
劉白眼神閃了一下，笑道：“正常流程哪需要什么費用，不過要是想加快的話，可能需要一點打點。這個不急，到時候再說。”
和上一世一模一樣的話術。
謝夢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角，把嘴唇咬出了血印。
“那我回去準備材料。”她站起來，“今天的療程多少錢？”
“老顧客了，一百八。”
謝夢從包里掏錢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手機。
手機屏保是兒子小凱的照片，八歲，缺了一顆門牙，笑得眼睛瞇成兩條縫。上一世她欠下巨債之后，小凱的補習班全停了，連學校的午餐費都交不起，班主任打電話來問，她躲在公司廁所里不敢接。
后來小凱問她，媽媽，我們家是不是沒錢了。
她說是，是媽媽不好。
小凱說沒關系的媽媽，我可以不吃午餐，你別哭。
謝夢把一百八十塊遞給劉白的時候，手沒有抖。
她把手機屏保的小凱笑臉按滅，裝進包里。
“那我先走了。”她說。
“慢走啊夢姐，材料準備好了隨時聯系我。”
劉白送她到門口，笑得像三月春風。
謝夢走出理療館的門，春天下午的陽光打在她臉上，她站在臺階上瞇起眼睛。街上人來人往，沒人知道這個女人剛才在理療床上從地獄爬回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四個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印，正在慢慢滲出血珠。
她攥緊拳頭，讓那些血印更疼一些。
疼才好。疼是活著。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陳默發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買。”
謝夢盯著這十個字，看了很久。
上輩子她嫌他連發消息都干巴巴的，沒有表情包，沒有親昵的稱呼，跟工作匯報一樣。現在她盯著那個句號，突然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的情話。
他在問她想吃什么。
他還活著。他還在問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打了四個字發過去：“你做主吧。”
發完又加了一句：“什么都行，你做的好吃。”
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好。”
謝夢把手機貼在胸口上，在馬路邊蹲了下來。
春天的風吹過她發頂，她蹲在理療館門外的人行道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輕輕抖動。
路過的人以為這個女人在哭，但她沒有。
她是在笑。
老天爺把這條命還給她了。這一次，她要親手把劉白送進去。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打開手機備忘錄，打下一行字：
“劉白，3月17日，第一次提到公職**。”
她按了保存，把備忘錄的名字改成了“證據”。
然后她抬頭看了一眼理療館的招牌——“白氏經絡養生堂”，紅底白字，門口貼著“祖傳手法，疏通經絡”的廣告。
招牌的反光映在她瞳孔里，像兩簇火苗。
她轉身往地鐵站走去，路過一個垃圾桶的時候，把劉白給她的那張名片丟了進去。
走三步，又退回來。
她把名片從垃圾桶里撿出來，擦干凈，重新放進包里。
證據。每一樣都是證據。
地鐵站的臺階很長，她一級一級往下走，腦子里已經開始列清單。
上一世劉白騙過的人不止她一個。她后來在天臺上翻手機，發現了另一個受害者的微博，那個女人被騙得比她更慘，房子被抵押，丈夫離了婚，孩子在***被扣留因為交不起托管費。那個女人發了二十六條微博，每一條都在艾特當地**，最后一條停在半年前，再也沒有更新。
她要把這些人全找出來。
她要讓劉白連本帶利還回來。
但首先——她不能打草驚蛇。
謝夢走進地鐵車廂，抓住吊環，車窗玻璃上映著她的臉。
鏡面反光里，她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是巖漿。
列車鉆入隧道，車窗外的燈光變成一道道流線。謝夢看著玻璃里那張臉，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
她說的是：“劉白，這一次換你跳。”
晚上六點半，陳默帶著菜開門進屋。
他把塑料袋放在廚房臺面上，換鞋，洗手，系圍裙。動作有條不紊，和過去每一天一模一樣。
謝夢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
他低著頭擇菜，側臉在暖光下顯得線條很硬。三十七歲的男人，鬢角已經有幾根白頭發了。她盯著那幾根白發，心里像被人用鈍刀子割。
上一世她把他的頭發也騙沒了。
他加班到凌晨三點賺的錢，她轉手就給了劉白。他說單位發了十三薪，她說太好了剛好家里有點急用，他一分沒留全轉給她。他這輩子沒給自己買過一件超過兩百塊的衣服，而她拿他的血汗錢去填一個騙子的嘴。
“怎么了？”陳默抬頭看她一眼。
“沒什么。”謝夢別過臉，“小凱呢？”
“在房間寫作業。”
謝夢走到兒子房間門口，輕輕推開門。
小凱趴在學習桌上，手里攥著鉛筆，作業本上寫了一半的數學題。他歪著腦袋，口水流了一小灘在胳膊上。
寫睡著了。
謝夢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的臉。
八歲，還那么小。上一世她離開的時候小凱十一歲，已經學會了低著頭走路，學會了在學校里假裝家里一切都好，學會了在家長會沒人去的時候跟老師說“我爸媽都出差了”。
她伸手**他的頭發，手懸在半空又收回來。
怕把他弄醒。
“小凱。”她輕聲叫。
沒反應。
“兒子，起來洗了再睡。”
小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是她，嘟囔了一句“媽媽”，然后伸手摟住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窩里。
“媽媽你的心跳好快。”小凱含含糊糊地說。
謝夢摟緊他，下巴抵著他的發頂。
“沒事，媽媽跑了兩步。”
小凱在她肩窩里蹭了蹭，突然說了一句讓她愣住的話。
“媽媽，我做了個夢，夢見你不見了。”
謝夢的手臂僵了一下。
“夢見什么了？”
“夢見你走了，爸爸也不在了。”小凱的聲音悶悶的，“我一個人過馬路，好多車。”
謝夢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只是夢。”她把兒子摟得更緊，聲音穩得自己都有點意外，“媽媽哪兒都不去。媽媽保證。”
小凱從她肩窩里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著她。
他看了很久，久到謝夢覺得那目光不像一個八歲孩子的眼神。
然后他笑了，缺了門牙的嘴咧得大大的：“媽媽你今天怪怪的。”
“哪兒怪了？”
“你今天抱得特別緊。”小凱說完，從她懷里掙脫出來，“我餓了，爸爸做飯了沒？”
他蹦蹦跳跳地跑出房間，小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
謝夢蹲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摟抱的姿勢。
窗外有鳥叫了一聲。
她把手放下來，注意到小凱的枕頭底下露出一角什么東西。她輕輕掀開枕頭，是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鉛筆畫了三個人，手拉手站成一排。
一個小人寫著“小凱”，一個大人寫著“爸爸”，一個長頭發的寫著“媽媽”。
三個人的嘴上都有弧線。
是笑臉。
謝夢把畫紙折好，放回枕頭底下，站起來關掉了臺燈。
餐廳里傳來陳默擺碗筷的聲音，小凱嘰嘰喳喳地說今天學校里有只流浪貓生了三只小貓。
謝夢深吸一口氣，走向那盞暖**的燈。
走到一半，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窗外。
城市的夜空被燈火映成淺橘色，看不見星星。但她記得，上一世站在天臺上的時候，天上也是一片這樣的橘紅。
那時候她以為是末日。
現在她知道，那是日出前最暗的顏色。
謝夢轉過身，走進餐廳，在丈夫和兒子的對面坐下來。
陳默把一盤番茄炒蛋推到她面前。
“趁熱吃。”
兩個字，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謝夢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塞進嘴里。
燙。
燙得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她沒有停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又快又急，像餓了很久很久的人終于坐上了一張有飯的桌子。
陳默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菜又往她那邊推了推。
小凱嘴里塞滿了飯，含糊不清地問：“媽媽你怎么吃這么快？”
謝夢咽下嘴里的食物，看著兒子油光光的嘴角，笑了一下。
“因為好吃。”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碗里的米飯冒著白氣，模糊了她眼底翻涌的東西。
那東西不能叫淚水，也不能叫憤怒。
它叫“這一次，我護住這個家。”
——而她沒有注意到的是，餐桌對面，陳默端著碗，目光落在她的頭頂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鐘。
他的眼神和白天在單位畫工程圖時一模一樣，專注、沉靜、帶著一種只有工程師才有的審視和計算。
然后他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
只是握筷子的手，指節泛白。
桌下，他的另一只手攥著一張揉皺的紙團。
那是他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來的，一張三個月前的銀行轉賬記錄。
收款方寫著“白氏經絡養生堂”。
金額，五萬八千元。
日期，2019年3月16日。
重生前一天。
他把紙團塞回口袋里，給謝夢又夾了一筷子菜。
“多吃點。”
他說，聲音和往常一樣平淡。
窗外的夜色徹底暗了下來，城市亮起萬家燈火。這一盞燈下，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吃飯，沒有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響聲。
而三個人心里，各懷各的秘密，各自在黑暗中攥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