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不要繼續記錄------------------------------------------,老師都會告訴他們一句話?!安灰婀湃搜a上不存在的一筆?!薄R驗樾迯蛷膩聿皇莿撛欤薜氖羌垼彩菤v史。,他從沒犯過。,一座從未存在于任何史料中的山,自己出現在了他修復完成的地圖上。。,地下二層。。燈光森寒,空氣里彌漫著宣紙、漿糊和舊紙纖維混合后的淡淡氣味。,坐在修復臺前。,快一米八的個子坐著時也顯得比旁人清瘦幾分。長時間不見天日地泡在修復室和檔案庫里,皮膚是那種少曬太陽的白,五官算不上多張揚,勝在輪廓干凈。,肩背略有些含胸,有幾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意味。,他四肢的力氣平平無奇,唯獨一雙眼睛極亮,任何細微的裂痕、色差、筆鋒的頓挫,都逃不過他的觀察。,也是他唯一自負的地方。,帶著幾分生人勿近的清冷,偶爾垂眼看東西的時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倒真有幾分舊式書卷里走出來的味道。,陸平這張臉擺在古籍修復中心里,比很多線裝書都更像文物。只是他自己從沒意識到這一點,也從不在意。
此刻他的動作很慢。鑷子輕輕挑起已經脆化的覆紙,噴壺噴出極細的水霧,紙張隨著濕度增加而慢慢舒展開來。
他沒有去注意時間。
修復室里的人都沒有這個習慣。一旦開始工作,時間就不再重要。
真正重要的只會是手下的紙。
紙不會說謊。七百年前是什么樣,現在就該是什么樣。
桌角放著一本已經翻舊了的工作記錄本,翻開的第一頁寫著一句很短的話。
“只記錄能夠確認的事實?!?br>這是陸平自己寫的,也是他七年來一直遵守的原則。
他低頭看了一眼修復編號,QD-1734。清代《永安縣輿圖》,是一張地方志附圖。價值不高,這只是他最普通的修復工作。
陸平重新拿起毛刷,將最后一點漿痕掃平,隨后把地圖小心鋪展在吸附臺上。
紙張恢復得很好。裂口全部閉合,墨跡完整。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指尖在桌沿無意識地敲了一下。這是他專注了太久后,身體自己習慣性的小動作。
結束了。
按照流程,下一步是掃描歸檔。
掃描儀緩緩啟動,柔和的白光從地圖表面慢慢掠過。
陸平低頭整理工具,沒有去看屏幕。幾秒后,機器發出一聲輕微提示,掃描完成。
他這才轉過身把電子檔調出來,準備核對。視線落在屏幕上的剎那,他停住了,握著鼠標的手指也僵在半空。
地圖的右下角,多了一座山。
陸平沒有任何動作,他安靜地看著那座山仔細回憶。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但他強迫自己壓下去。職業本能告訴他,先不要下結論。
他把電子圖放到最大。山體輪廓完整,墨色略淡,但與周圍山脈的筆法幾乎一致。
他敢斷定,這不是后添的或污漬。如果不是他剛剛才親手修復,他甚至會認為它本來就在這里。
陸平連忙抬起頭。
桌上的原圖還鋪在那里。原圖上沒有山,屏幕里有。
他極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指節卻已經在無意識地收緊。他伸手重啟掃描儀器,開始重新掃描。
第二遍、第三遍、**遍……結果完全一樣。電子圖有,原圖沒有。
陸平不免皺起眉,呼吸也比平時沉了幾分。他起身快速走向檔案柜,腳步比往常急促了不少。
修復前,所有古籍都會留存高清影像。
他將影像調出、放大,顯示器里的原圖中沒有。他又調出修復記錄視頻,也沒有。
陸平重新回到修復臺前,指尖壓在桌面上,試圖借著那點冰涼找回一點冷靜。
現在,只有掃描后的電子圖里,多出了一座山。
沉默幾秒,他也不知道該作何解釋。但還是把掃描件打印了出來。
陸平拿起那**吐出來的,還有些發燙的紙。
那座山,沒有了。
不對勁,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用所學的一切理論去論述這一發生在他眼前的事實。
陸平沒有報警,也沒有通知其他科室的值班人員。他不確定,是否會有除他外的第二個人愿意相信這一切,說出口大概只會換來一句"是不是熬夜熬糊涂了"。
他重新坐下,打開工作記錄本,筆尖懸在紙上頓了頓,才落下去。
“1:28
電子掃描掃描圖出現未知山體。
原件無。
歷史影像無。
打印無。”
寫完最后一個字時,他停頓了一下,隨后補上了一句。
“原因未知?!?br>他沒有試圖去猜測和解釋這一事件,僅僅記錄完事實后,合上了記錄本,指腹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像是想借這個動作把紛亂的思緒一并合上。
陸平再次抬頭看向了電腦,屏幕上的山還在那里。他生平第一次有些質疑自己的眼睛。
一個靠眼睛吃飯的人,此刻卻不敢信自己的眼睛,這種荒謬感比山本身更讓他不安。
剛才,它是在這里嗎?
陸平把直尺放到屏幕前,對準地圖邊緣。視線跟著一點一點移動,眼皮隨之猛地一跳。
山的位置真的變了,不是他的錯覺。
距離地圖邊緣,近了一毫米。
他呆愣地盯著那座山,指尖冰涼,有些不知所措。整整一分鐘,山沒有繼續移動,好像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他摸向放在一旁的筆,準備再次記錄。而他的手,比剛才抖得更明顯了些。
就在這時,修復室的門被敲響。
咚、咚、咚,三下。
地下二層只有修復人員能夠進入,今晚修復室的值班名單里只有他一個。
陸平猛地轉頭看向門的方向,握著筆的手瞬間捏緊,指節泛白。他沒有去開門。
門外安靜了幾秒,就在陸平以為那人離開時,響起了一個中年男人平靜的聲音。
“陸先生。”
陸平的后背,無端地生出一股涼意。
“請不要繼續記錄。”
空氣安靜得只剩下恒溫機運轉的聲音,陸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陸平依舊沒有出聲回應。門外的人卻篤定他在里面一樣,繼續說道:“你已經看見它了。再寫下去,它也會看見你?!?br>陸平持續顫抖的手緩緩放下鉛筆,站起身挪向門口。
他沒有開門,只是隔著門問了一句,聲音比平時壓得更低:“你是誰?”
門外沒有立刻回答,就在陸平的手握上把手時,一張黑色證件從門縫下慢慢推了進來。
陸平蹲下身,拾起那張證件。很薄一張,不似金屬或塑料。正面只有一枚暗金色徽記。
徽記中央是一座山,山后是一片海。
下面寫了兩個字。
山海。
除此之外,沒有姓名、編號、具體單位名稱。
陸平怔了一瞬,還沒來得及去詢問來人的意圖,身后的電腦就發出輕微的響聲。
他本就緊繃的神經一抖,猛地回頭,后背幾乎撞上門板。
屏幕上的那座山已經不見了,地圖上只剩下一行剛剛浮現出來的墨字。
“找到記錄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