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細胳膊細腿兒的，來咱家屬院隨軍？怕是連土灶都點不著！”

笑聲從土路那頭傳來，刺得人耳朵疼。

一九七五年初秋，北嶺軍區青石河駐地大門外，林阮阮攥緊手里的藍布藥囊，指尖微微發白。

她在這兒站了快一個鐘頭。

到地方時，她已經登記過，值班戰士也托人進去傳了話，可說好來接她的人遲遲沒出現。

風沙直往領口里鉆，兩只舊皮箱落了層黃土。

她身上的確良襯衫熨得平整，領口扣得齊整。站在滿眼的黃泥墻和軍綠色中，白凈得格外扎眼。

她是來隨軍的。

丈夫陸驍，青石河步兵團副團長，比她大七歲。

兩人相親見過一面，第二次見面就領了證。婚后陸驍回了部隊，她在城里等了三個月，才拿到隨軍批文。

懷里的藍布藥囊是外祖父方濟仁留下的。

藥囊里還放著一本手抄藥理筆記，紙頁已經泛黃，上面寫滿了蠅頭小楷。

林阮阮記性好，翻過的藥方很少會忘。

可站在這風沙漫天的駐地門外，那些本事暫時都用不上。

說話的女人已經從路口拐了過來。

女人身材壯實，嗓門大得半條路都能聽見，身后還跟著三四個軍嫂。有的挎著菜籃子，有的懷里抱著孩子，全朝林阮阮這邊看。

“喲，白凈得很?！?br>
壯實女人走近幾步，目光從林阮阮臉上掃到腳下，又盯住她沒長繭的手。

“這手一看就沒干過活，井邊的轆轤搖得動嗎？”

旁邊有人小聲接話：“咱們家屬院條件苦，城里姑娘哪受得了這個。”

林阮阮抿了抿唇，沒接茬。

來之前，陸驍在信里提過隔壁院子的趙桂花。

嘴碎，手快，愛占便宜。

信上最后只留了四個字——離她遠點。

眼前這女人多半就是趙桂花。

可人已經找上來了，她想躲也沒地方躲。

趙桂花見她不說話，雙手往腰上一叉，又朝前湊了一步。

“我跟你說實話啊，小林同志。我在這家屬院住了六年，迎來送往的隨軍媳婦，沒有十個也有八個?！?br>
她嘖了一聲。

“就你這樣的，我敢打賭，住不過一個月，準哭著鬧著要回城。”

幾個軍嫂里有人笑出了聲。

林阮阮捏住藥囊的布邊，掌心被硌得發疼。

回嘴的話已經到了舌尖，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連自己男人的面都還沒見著。腳邊兩只舊皮箱，就是她從城里帶來的全部家當。

可讓人當面踩到頭上，她也做不到。

“趙嫂子。”

她抬起眼，聲音依舊輕軟。

“我來隨軍，是組織批準的。住不住得下去，日子還長，您現在下結論早了些。”

趙桂花嘴角一撇。

“成，那我就等著看。”

她回頭掃了身后幾人一眼，滿臉都是不信。

人群里有個圓臉短發的年輕軍嫂沒跟著笑。

她看了林阮阮幾眼，剛想往前挪，趙桂花便抬起胳膊擋了她一下。

林阮阮把那張臉記了下來。

風沙又緊了一陣。

她鼻尖凍得泛紅，日頭已經偏西。哨兵還在大門口站得筆直，間或朝駐地里面看一眼。

說好來接她的人，還是沒出現。

林阮阮垂下眼，鞋尖輕輕碰了碰皮箱。

她跟陸驍總共只見過兩次。

第一次相親，他坐在飯桌對面，腰板挺得筆直，眉骨上橫著一道淺疤。整頓飯吃下來，他統共沒說幾句話。

第二次是領證。

簽完字，他把證明收好，只對她說：“往后有事，寫信。”

今天是第三次見面。

偏偏等了快一個鐘頭，連人影都沒瞧見。

家屬院私下管陸驍叫“**”。

聽說他訓兵時眼一沉，新兵蛋子連大氣都不敢喘。嫁過來之前，街坊鄰居都說她瘋了。

“那種糙漢子能疼人？你去了就是守活寡！”

“林家姑娘長得多水靈，嫁誰不好，非要嫁到那荒郊野外去。”

“**也舍得讓你去？”

林阮阮從沒跟人解釋過自己圖什么。

**方翠蘭倒是很愿意促成這門婚事。

陸家給的彩禮不少，正好能拿去給弟弟林向東交學技術的費用。往后女婿有津貼，大女兒還能繼續貼補娘家。

方翠蘭的算盤，她從小看到大。

所以她走了。

帶上外祖父留下的藥囊和筆記，也帶走了自己攢下的全部積蓄。

只是沒料到，隨軍第一天，便被人堵在駐地門口看笑話。

就在這時，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軍靴踩過砂石路，一聲接著一聲，又重又快。

林阮阮抬起頭。

風沙里，一個高大的男**步趕來。

軍裝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緊實有力的手臂。肩背寬闊，眉骨上的舊疤壓著冷硬的眉眼。

是陸驍。

他幾步跨到她面前，猛地停住。

胸膛還在起伏，額角也滲了汗，顯然是一路跑來的。

陸驍先掃過不遠處的趙桂花幾人，隨后才低頭看向林阮阮。

發紅的鼻尖，攥緊藥囊的手，還有落滿黃土的兩只皮箱，全進了他的眼。

眉頭頓時擰緊。

“****。”

聲音低啞，干脆認了錯。

“訓練拖了時間。”

林阮阮抬頭看他，一時沒接上話。

陸驍已經俯下身，單手提起地上的兩只皮箱。

沉甸甸的箱子到了他手里，連晃都沒晃一下。

接著脫下軍用外套，抖開，直接披到了她肩上。

外套上還留著他的體溫，混著淡淡的皂角味。衣服寬大，肩線垂下來一截，下擺幾乎蓋到她膝蓋。

趙桂花站在后面“喲”了一聲。

“陸副團長，這就是你家那位啊？長得倒是挺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

“我來接我媳婦?！?br>
陸驍沒回頭，聲音冷淡。

“有什么好看的?！?br>
趙桂花后半句話堵在喉嚨里，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圓臉短發的軍嫂低頭抿住嘴角，伸手拉了拉趙桂花的袖子。

趙桂花甩開她的手，帶著幾個人走了。

林阮阮站在原地，胸口忽然跳得急了兩下。

陸驍轉過身看她。

眉頭還擰著，說出口的話也硬邦邦的。

“跟緊?！?br>
他看了一眼她腳上的皮鞋。

“路不好走，別崴腳。”

沒等林阮阮回答，他已經提著兩只皮箱往前走了。

男人腿長，步子也大。

林阮阮小跑兩步才跟上。

她盯著前面那道寬闊的背影，肩頭的軍用外套沉沉壓著，風卻鉆不進領口了。

捏著藥囊的手指慢慢松開。

陸驍帶著她穿過一排灰墻矮院，又繞過晾衣繩和煤堆。

一路上，不少人從門窗后探頭看。

陸驍腳步沒停，徑直走到最東邊的一間獨門小院前。

他放下皮箱，單手推開木門。

院子不大，幾步就能走到頭。

土墻圍著一小塊菜地，角落擺著一口水缸，缸壁上生了一圈青苔。正屋門窗老舊，窗紙也有幾處泛黃。

陸驍側身讓她進門。

“條件差，先將就住。”

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缺什么，你跟我說?！?br>
林阮阮剛要點頭，余光掃過菜地，腳步忽然停住。

菜地中間釘著一根木樁。

木樁上拴著條麻繩，繩子另一頭系著一只蘆花雞。

雞爪正在地里刨，剛長出來的菜苗被踩得東倒西歪。

雞脖子上還系著一條紅布。

剛才趙桂花站在駐地門口時，圍裙口袋里露出的布條，就是這個顏色。

陸驍也看見了。

他抬手碰了碰眉骨上的舊疤，目光落在那根木樁上，臉色徹底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