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又一次從夢中驚醒了。
她猛地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臥室里很暗，只有窗簾縫隙漏進來一線城市的夜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細長的亮痕。
又是那個夢。
十六歲的教室，午后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粉塵，在黑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余光看見最后一排靠墻的座位上，一個少年正低著頭做題。
他的側臉被光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握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她想叫他，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想走過去，但身體像被釘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她只能看著他，一節課又一節課，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然后她醒了，充滿怨念。
蘇念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摁亮。屏幕藍幽幽的光刺得她瞇起眼睛，上面顯示：凌晨3：17分，2026年6月23日，星期三。
3點了。又是3點。
她盯著那行日期看了很久，然后解鎖手機，翻到最近通話記錄。最近一條是昨天下午打給母親的，時長十一分鐘——內容無非是“吃了沒忙不忙天熱注意身體”這些不咸不淡的話。
父親的名字已經從她的通訊錄里消失了很久，但在某個舊手機的備份里，還有他當年發來的一條消息：“囡囡，爸對不起你。”
她當時沒有回。后來想回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說什么了。
蘇念把手機扣在床上，仰頭倒回枕頭里，盯著天花板發呆。
這是她連續做這個夢的第六個月，第一百八十幾個夜晚。
頻率從最初的一周一次，變成了兩天一次，再變成幾乎每晚一次。
她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白天靠咖啡撐著，中午在辦公室打盹補一會兒，晚上回來****，繼續驚醒，繼續失眠到天亮。
她的心理醫生——對的，她去看過心理醫生——說這可能是“壓力過大導致的潛意識活躍”，建議她多做放松訓練，睡前不要看手機，可以喝點溫牛奶。她按照醫囑做了，睡前瑜伽、精油香薰、白噪音、褪黑素，所有能試的方法都試了一遍。
沒有用！?。∧莻€少年照樣每晚都來。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么？”蘇念曾在某一個失眠的深夜，對著天花板喃喃自語，“十四年了，你倒是說句話啊?！?br>當然沒有人回答她。
她翻了個身，拿起手機，習慣性地打開抖音。“麥田里的守望者”——那個她關注了三個月的心理博主，又更新了。
視頻封面很簡單：暖**的燈光下，一支鋼筆擱在攤開的筆記本上，旁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水。沒有任何人物，沒有任何特效，只有一個干凈得近乎樸素的畫面。
她點進去。
那個低沉的、溫和的男聲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來：
“今天想和大家聊一個話題——‘反復夢見同一個人，是什么意思？’”
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評論區里，很多人在說“我也夢到過我也是那個人的臉我都快忘了，但夢里特別清楚”——
“我從高中開始就一直做同一個夢，夢到我坐在教室里，周圍的人都在動，就我一個人動不了，特別慌。”
“我老是夢見我小學同學，都十幾年沒聯系了，不知道為什么總是夢到?！?br>“我也是……我還以為是只有我這樣?！?br>蘇念沒有留言。她把那條視頻反復看了三遍，又翻到這個博主的主頁，從上到下刷了十幾條。
他聊原生家庭——“有些傷不是長大了就好了，而是長大了才意識到它有多深?！?br>他聊自卑——“你覺得自己不配被愛，不是你真的不配，是有人在你很小的時候，反復告訴你不配。”
他聊錯過——“有些人錯過了就是一輩子。但也有些人，你以為錯過了，其實他一直在那里?！?br>蘇念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她退出去，點開了私信對話框。光標在輸入框里一閃一閃地跳動，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重新打，又刪掉。
反反復復了好幾次，她終于深吸一口氣，打下了一行字：
“麥田老師你好，我關注你很久了。我想咨詢一件事——我從半年前開始，反復夢到一個人，是我高中時暗戀過的一個男生。我們從來沒有在一起過，甚至連話都沒說過幾句。但我就是忘不掉他。我已經30歲了，有自己的事業和生活，我搞不懂自己為什么還會夢到他。我是不是心理上有什么問題？”
她盯著這段話看了許久，拇指懸在“發送”按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三十歲的蘇念，省報首席記者，采訪過政商名流，出過現場，跑過突發，什么場面沒見過。但此刻她像一個十六歲的女孩一樣，心臟狂跳，手心出汗，為了要不要給一個陌生人發一條私信而猶豫不決。
最終，她閉上了眼睛，按了下去。
消息發送成功。
她把手機扔到枕頭旁邊，翻了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她知道明天還要早起上班，知道有一篇重要的稿子等著她交，知道一個三十歲的成年人應該理智、克制、不被情緒左右。
但她還是忍不住在想——
那個博主，他說的那些話，為什么每一句都像是說給她聽的？
窗外的城市安靜了下來，遠處傳來黎明前最后一班夜班車駛過的聲音。蘇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只知道這一夜，她沒有再做那個夢。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天的深夜，幾百公里外的一間小鎮教師宿舍里，一個男人正對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新收到的私信，反復地、反復地讀著——
直到天光漸亮，旭日初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