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搖的花轎停在曜京太廟前時，一塊黑木靈位先她一步被抬上石階。
靈位上七個字，被風雪洗得冷亮。
大胤末帝姜九霄之靈。
滿城都以為今日嫁來的是大胤宗女姜明棠，只有紅紗后的人知道，那塊靈位上供著的，是她自己。
三年前，她以姜九霄之名死在承天門大火里。
三年后，她披著替嫁紅衣，嫁給了滅她山河的曜國皇帝蕭燼川。
傳旨內侍站在靈位旁，揚聲道：“陛下口諭，新后姜氏入太廟前，先向故國末帝三跪九叩，以謝**之罪。”
紅氈兩側的臣工和百姓同時抬頭。
他們等著看這個**新后跪下。
姜扶搖沒有動。
容止微扶在轎旁，指尖已經涼透。她知道這一跪有多重。若跪，便是大胤親口認罪；若不跪，便是新后入宮第一日抗旨。
紅紗里傳出一道很輕的咳聲。
姜扶搖隔著十二重紅紗開口：“公公方才說，是陛下口諭？”
內侍仰著下巴：“自然。”
“有御前押印嗎？”
內侍臉色一變：“口諭何須押印？”
“既無押印，便請禮部尚書當眾記入大婚禮冊。”姜扶搖聲音不高，卻壓過風雪，“寫明曜國皇帝迎娶中宮是假，逼**宗女在太廟前認罪是真；寫明蕭氏太廟今日不受皇后，只受降婦；也寫明舊地諸州日后若有人說陛下薄待姜氏，根由不在本宮，而在這道沒有押印的口諭。”
禮部尚書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這話不能記。
一旦記了，曜國迎后安撫舊地的名聲就成了當眾辱降。舊地剛平，民心未穩，誰敢把這口黑鍋扣到帝王大婚禮冊上？
內侍強撐著道：“皇后娘娘慎言，奴才傳的是陛下旨意。”
姜扶搖終于掀開轎簾。
她扶著容止微的手下轎，十二重嫁衣拖過雪地，鳳冠珠簾輕晃，臉色蒼白得像病中人，眼神卻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既是陛下旨意，禮部尚書為何不記？”她看向禮部尚書，“尚書大人不敢記，是因為這道口諭本就不該有。今日太廟前有人借陛下之名辱新后、辱舊地、辱大婚之禮。若禮部還要裝聾，本宮現在就站在這里，等你們把這筆賬寫清楚。”
禮部尚書再不敢拖，立刻跪下：“娘娘明鑒。陛下迎后，是為安撫舊地、彰顯仁德，絕無辱降之意。此人傳話不明，壞大婚禮制，理當押下問罪。”
內侍腿一軟：“尚書大人！”
“堵他的嘴。”姜扶搖淡淡道，“太廟前別讓假口諭驚了祖宗。”
兩個禮部差役上前，將那內侍拖下石階。紅氈兩側一片死寂。
第一局，她沒有跪。
假借帝王之名的人，先跪了。
姜扶搖抬眼看向自己的靈位。心口舊火被冷風逼得發疼，可她連眉都沒皺一下。
她今日不是來求生的。
她是來入局的。
太廟石階上，還站著一個披銀狐裘的年輕女子。那女子眉眼驕矜，捧著暖爐，身后宮女簇擁，不避臣工，不讓紅氈。
裴貴妃。
鎮國公府嫡女，太后親自挑進宮的人。蕭燼川未立后時，她幾乎代掌六宮。如今一個**女越過她坐上后位，她若不在今日立威，往后便會被后宮看輕。
果然，姜扶搖剛踏上第一層石階，裴貴妃便輕笑一聲：“皇后娘娘好厲害的口齒。只是曜國太廟供的是蕭氏祖宗，**舊姓戴著鳳冠進去，未免刺眼。不如娘娘先在階下除冠、解紅，以素帛遮面，再入殿上香。”
這一次，眾人的目光又落到姜扶搖身上。
逼跪不成，便奪冠。
鳳冠一除，中宮體面就折在太廟門前。
姜扶搖低低咳了一聲，像病得連站都費力。裴貴妃眼底嘲意更深。
姜扶搖卻笑了笑：“貴妃娘娘教訓得是。只是本宮有一事不明，想請娘娘指點。”
裴貴妃瞇眼：“你說。”
“本宮頭上這頂鳳冠，是陛下冊后所賜，還是貴妃娘娘所賜？”
裴貴妃臉色微沉。
姜扶搖繼續道：“若是陛下所賜，本宮在太廟前自行除冠，便是嫌陛下冊后之命不夠重。若是貴妃娘娘替本宮除，便是貴妃娘娘今日代陛下廢了中宮儀。禮部諸位大人日后寫起來，不知該記陛下迎后，還是記貴妃廢后？”
禮部尚書忙道：“皇后娘娘所言有理。鳳冠乃冊后禮器，禮成之前不可輕除。”
裴貴妃指尖扣緊暖爐。
姜扶搖不等她再開口，忽然看向她身后一個宮女：“你袖中是什么？”
那宮女一驚，立刻伏地：“奴婢不知娘娘何意。”
姜扶搖緩步走近。她病著，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落在石階正中，像舊日祭天時踩過無數遍玉階的帝王。
“太廟偏殿供的是**末帝，香用冷檀。你是昭陽宮宮女，未曾入殿，袖中卻有冷檀灰。”姜扶搖垂眸，“貴妃娘娘讓人帶著偏殿香灰逼本宮除冠，是想請故國亡魂看本宮笑話，還是想讓人以為，本宮還沒入宮便與太廟舊物有牽連？”
宮女臉色煞白。
裴貴妃終于站不住了：“皇后娘娘血口噴人。”
姜扶搖沒有辯，只看向禮部尚書：“尚書大人，太廟祭物被后宮宮人私帶，按禮該如何？”
禮部尚書硬著頭皮道：“該交內廷司查問。”
“那就查。”姜扶搖道，“今日大婚，本宮不愿讓貴妃娘娘平白受疑。查清楚，也好還昭陽宮一個干凈。”
裴貴妃盯著她，臉色冷得幾乎掛不住笑。
第二局，她仍沒除冠。
裴貴妃的人卻被當眾押了下去。
姜扶搖轉身入殿，上香、叩拜、起身，動作沒有一絲錯漏。她太熟悉帝后大禮了，熟悉到禮部尚書心驚，也熟悉到裴貴妃終于收起輕慢。
偏殿盡頭，那塊寫著“姜九霄”的牌位立在孤燈之后。
姜扶搖接過三炷香，**爐中。
她沒有哭。
女帝的眼淚，早在承天門大火里被烤干了。
就在她退后半步時，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滿殿臣工宮人同時跪下。
“參見陛下。”
姜扶搖聞到一縷極淡的冷松香。
蕭燼川來了。
二十四歲的曜國帝王站在偏殿門口，玄衣肩頭落著未化的雪。他目光先掃過被押下去的內侍和宮女，又落到姜扶搖臉上。
“皇后入宮第一日，太廟倒熱鬧。”他淡聲道。
姜扶搖屈膝：“臣妾參見陛下。”
“抬頭。”
她抬眼。
四目相對的一瞬，蕭燼川的目光像刀鋒落在雪上。他看見她蒼白的臉，也看見她上香時那只手。纖細，卻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朕聽聞，大胤宗女姜明棠自幼養在深閨，膽小畏寒，見血便暈。”蕭燼川拿起供案上一支未燃的香，“可皇后今**假口諭見光，壓貴妃除冠，祭故國末帝也穩得滴水不漏。傳聞與眼前所見，倒像不是同一個人。”
姜扶搖低咳一聲：“**之后，膽小的人活不到今日。”
蕭燼川看了她更久。
忽然，他手腕一翻，那支香如細劍般直刺她咽喉。
殿中驚聲未起，姜扶搖的身體已先一步側開。袖中短刃幾乎出鞘，又被她生生壓住。香尖擦斷鳳冠一粒珍珠，珠子落地，滾出清脆一聲。
蕭燼川停手。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那一瞬，她知道自己露了破綻。
一個真正見血便暈的宗女，不會避得這樣快，更不會在帝王試探時，眼底先閃過殺意。
蕭燼川輕輕笑了：“皇后好身手。”
姜扶搖扶住胸口，臉色一點點白下去：“陛下恕罪。臣妾幼時被亂軍驚過，方才只是怕極了。”
“怕極了？”蕭燼川俯身撿起那粒斷珠，放回她掌心。他靠近半寸，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朕倒覺得，你方才是想殺朕。”
姜扶搖收緊掌心，珍珠硌進肉里。
她慢慢垂眼：“陛下是天子，臣妾不敢。”
“不敢最好。”
蕭燼川轉向禮官：“大婚禮成之前，皇后留在太廟偏殿，為大胤末帝守靈一個時辰。”
禮官一怔：“陛下，這不合舊例。”
“今日起，這就是例。”
他又看向姜扶搖，語氣平靜：“朕倒想看看，大胤宗女祭大胤末帝，究竟會不會哭。”
眾人退下后，偏殿只剩孤燈、靈位和滿室冷香。
容止微跪到姜扶搖身邊，聲音發顫：“主子，方才太險了。”
姜扶搖攤開掌心，看著那粒染血的珍珠。珠孔里隱約有一道細黑線，像被火燎過的殘痕。
她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蕭燼川已經起疑。”她望著自己的靈位，“皇后這張皮若藏不穩，就必須讓另一張皮更快入京。”
容止微呼吸一停。
姜扶搖將珍珠收進袖中。
“今晚之后，沈照該活了。”
太廟外，蕭燼川停在廊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那一瞬，皇后袖中有寒光。那柄刃藏得太淺，像故意讓他看見。
暗衛無聲跪下。
蕭燼川淡聲道：“去查。”
暗衛問：“查皇后？”
“不。”蕭燼川望著偏殿方向，“查三年前承天門大火后，姜九霄的尸骨，究竟是誰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