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那年，陸懷瑾在上元燈會上向我提親。

他將一支白玉海棠簪放進我掌心，說待我及笄，便親自來姜家迎娶我。

我歡喜得睡了此生最香甜的一覺。

可再次睜眼，我卻躺在貼滿雙喜字的閨房里。

窗前掛著嫁衣，桌上擺著鳳冠，院外整整齊齊摞著一百零八抬嫁妝。

銅鏡中的女子依稀是我，卻不再是十四歲的模樣。

就連我的婢女春桃，也長成了大姑娘。

我問春桃，今夕何夕，我是要嫁與何人。

春桃愣了愣說，建平三十年，要嫁陸公子。

建平三十年，我已二十有一，怎的才要嫁他？

手邊有一本冊子，似是被人翻過許多遍。

我打開一看，一共記著七個日子，前六個都被朱筆劃去。

我又問春桃，這是什么。

春桃說，我前六次的婚期。

比痛苦先來的是氣惱。

他陸懷瑾怎敢如此負我！

我伸手扯下床頭的大紅喜字，一點點撕成兩半。

“嫁妝全都給我收起來！不嫁了！”

......

房中鴉雀無聲。

春桃手中還捧著一雙繡金喜鞋，怔怔地望著我。

陪我守夜的表姐宋青禾最先回過神。

她快步走來，眼底先是震驚，繼而浮出一絲壓不住的希望。

“明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知道。”

我掀開錦被下床。

鏡中的女子隨我起身。

她不過二十一歲，眉眼仍舊年輕，臉頰卻清瘦得厲害。

眼底浮著長年失眠留下的青黑，唇色蒼白，眉間還有一道淺淺的細紋。

十四歲的我不是這樣。

那時我最喜歡鮮艷顏色，四季衣裙上都繡著海棠。

父親說我不像大家閨秀，我還理直氣壯地反駁，說姜家的女兒不必低眉順眼。

可如今，衣架上全是月白、灰青和素色衣裙。

瞬間，頭中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腦子里閃過一段灰蒙蒙的場景。

昏暗的房間里，我穿著嫁衣坐在床邊。

外面下著大雨。

春桃跪在腳踏上，哭著勸我：

“小姐，陸公子不會來了，您把鳳冠摘下來吧。”

我緊緊攥著蓋頭。

“再等等。”

“他說酉時之前一定回來。”

門終于被推開。

陸懷瑾帶著滿身雨氣走進來。

我剛要笑，他便把一封延期書放在桌上。

“婉娘投湖后受了寒，至今高熱不退。”

“這個時候辦喜事不妥，婚期再往后挪一挪。”

我哭著問他：“這是第六次了。”

他眼底掠過不耐。

“人命關天，你為何非要在此時計較婚期？”

記憶戛然而止。

院外傳來管事婆子的聲音：

“姑娘，東院的箱籠已經點過，只是有幾張鋪契還沒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