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的夜,本該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但此刻,特展室里的警報聲已經響了三輪。火光從外廊蔓延進來,舔過明代瓷器的釉面,把滿墻的題跋燒成蜷曲的黑色碎片。凌昭就蹲在那個中心展柜前,拇指大小的***貼在感應區上,紅燈一明一滅,倒映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
他只有三十秒。三十秒后,消防系統會切斷這片區域的供電,屆時展柜的備用鎖會自動落死,他就再也拿不到這塊玉了。
三個月。七條人命。凌家旁**七個人,從老到小,死法一模一樣——被外力震碎顱內骨骼,皮肉無損,像是被什么看不見的東西從內部捏碎了。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塊躺在博物館展柜里的古玉。
紅燈變綠,咔嗒一聲。
展柜開了。凌昭伸手進去,指尖觸到玉面——溫的。這不對,展柜恒溫系統一直在運轉,周圍的展品都是冷冰冰的,唯獨這塊玉,像剛從誰懷里拿出來的。
“凌昭?!?br>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低沉,平穩。
凌昭沒有回頭。他把玉扣在掌心,慢慢站起身,轉身,嘴角微微一勾:“秦大少主,別來無恙?!?br>秦嶼站在三米外,火焰在他身后拉開一道橙紅色的幕布。他穿著一件黑色沖鋒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肩線寬而平,像一柄還沒出鞘的刀?;鸸獍阉膫饶樥盏妹靼捣置?,一半溫,一半涼。
凌昭的目光在秦嶼臉上停了半秒——然后他看到了秦嶼袖口下方那一截露出來的舊疤。位置在左手小臂內側偏上,大約兩寸長,邊緣平整,像是被什么薄而利的舊物割開的。那個位置,和自己眉尾那道疤幾乎在同一條水平線上。
他眉尾的疤是十四歲那年被逐出凌家本宗時,在祠堂門檻上摔出來的。秦嶼那道疤呢?凌昭沒有時間細想,但他把這個細節收進了記憶的夾層里。
“三個月,凌家旁支七人暴斃,死狀和你我追查的‘**’一致?!?a href="/tag/qinyu2.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嶼的聲音不急不緩,“所有線索指向這塊玉?!?br>凌昭歪了歪頭:“所以你懷疑是我凌家本宗做的?”
秦嶼沒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凌昭笑了一聲:“真巧。我也懷疑是你們秦家賊喊捉賊?!?br>秦嶼往前邁了半步:“凌昭,你查了三年,查到什么了?”
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一丈。凌昭的右手攥著古玉,秦嶼的左手已經微微抬起了半寸,那是秦家古武起手式的預備動作。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間隙里,凌昭的目光掃過秦嶼的臉——他看到秦嶼的太陽穴上有一層極薄的汗,嘴唇比平時略干。一個在博物館火場里追了三層樓、又站在這和他對峙的人,不應該出汗出得這么快。除非——秦嶼也被什么東西影響了,身體狀態不穩。
凌昭沒有點破,但那個觀察被他收進了心里。
頭頂一根燃燒的橫梁轟然斷裂。兩人同時動了,凌昭收攏手指把玉往懷里揣,秦嶼一步跨過展架碎片探手來奪。指尖碰到了玉的邊緣,凌昭往后一撤,秦嶼跟進,在狹小的展臺前過了三招。凌昭不是武者,但在無數個被人追殺的夜晚練出了閃避的本能——側身、下沉、肘擊、虛晃。秦嶼每一式都帶著秦家古武的底子,但凌昭注意到他的步伐比秦家年輕一輩應有的水準慢了半拍,像是被什么力量壓住了三成功力。
第三次交鋒時,秦嶼的手腕扣住了凌昭的前臂,凌昭的手肘頂住了秦嶼的肋下——兩人以一個極其別扭的姿勢僵持在原地,古玉被夾在中間,溫熱的表面同時貼著兩個人的掌心。
“松手。”秦嶼說。
“你先松。”凌昭說。
就在這時,古玉深處那縷血絲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像活了一樣,從玉心深處膨脹、蔓延,沿著裂紋爬向邊緣,然后騰地一下,整塊玉炸出一團刺目的白光。
那光沒有任何熱度,卻比頭頂的火焰更亮。凌昭感覺自己被一只手攥住了后頸,整個人往某個方向猛地一拽,腳下一空。
他最后的意識里,是秦嶼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冷色調的瞳孔里映著同樣的白光,驟然收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也在被拉進去。
凌昭心想:真是……陰魂不散。
然后世界碎了。
凌昭再睜開眼的時候,嘴里有一股干草的味道。
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下是粗糲的麻布褥子,頭頂是低矮的木質房梁。他撐著胳膊坐起來,先摸自己——風衣沒了,毛衣沒了,褲子變成了一條粗糙的赭色麻布短打。左側眉心的疤還在,他下意識摸了摸,確認了。
然后他看到了秦嶼。
秦嶼坐在墻角,姿勢板正得像一尊雕塑。他身上也換成了同樣的赭色麻布短打,頭發從略微過耳的碎發變成了利落的束發,一截木簪橫貫發髻。
兩人對視了一瞬。
凌昭開口的第一個字是:“你——”
秦嶼開口的第一個字是:“別——”
然后兩人同時閉嘴。
凌昭用了三秒鐘消化這個現狀:他穿越了。還沒死。和秦嶼一起穿越了。
他忽然想起博物館火場里秦嶼太陽穴上那層薄汗,想起他步伐里被壓住的那三成力道。他瞇起眼:“秦少主,你的武功,還剩幾成?”
秦嶼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然后他說:“最多三成?!?br>凌昭吹了個口哨,聲音里帶著一絲不太真誠的遺憾:“秦少主變成秦三成了。這消息要是傳回秦家老宅——”
“你剛才在博物館里,看到了。”秦嶼打斷他,不是問句。
凌昭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你出汗出得不對。秦家的人追三層樓不會喘?!?br>秦嶼沉默了一瞬,然后從袖口里摸出一樣東西,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是那塊古玉。只剩一半——或者說,它是半塊完整的“闕”形玉,中央那道裂紋還在,邊緣比之前光滑了許多。那縷血絲安靜地沉在玉心深處,不再跳動,像是睡著了。
“這是從你口袋里掉出來的?!?a href="/tag/qinyu2.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嶼說。
凌昭低頭翻找自己的腰帶夾層,摸出一塊木質令牌,暗紅色漆面,上面刻著一行小字:大理寺臨時差官。他捏著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所以我們借尸還魂了。這是什么地方?”
秦嶼指了指門外。門沒有關嚴,從縫里能看到一截青灰色的城墻,城墻上掛著斑駁的匾額。
開封府。
三個字在晨光里模糊不清。
凌昭正要繼續追問,一陣劇烈的頭痛從太陽穴兩側涌上來——破碎的畫面閃過:一個女子七竅流血的**,床邊一首血詩;一間官衙,一個穿緋袍的中年人被按著肩膀押出大門;街面上貼著告示,“三日后問斬”。另一段聲音擠進來:“近日有妖邪作祟……名妓如煙死于非命……府尹大人被誣下獄……限十日內緝拿真兇……”
“否則什么?”凌昭捂著頭問。
沒有人回答。那聲音像是被掐斷了。
秦嶼的臉色也不好看。他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撐著膝蓋,另一只手按在額角。
“你也看到了?”凌昭問。
秦嶼點頭。
“十日。破案。不然會怎樣?”
秦嶼沉默了片刻:“會死。我猜?!?br>凌昭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手指修長,指腹有薄繭,是長期書寫留下的。這副身體是個文書,沒有任何武力值。他又看了一眼秦嶼——秦嶼的手還按在額角上,指節泛白。這副身體的經脈和筋骨,撐不起秦家少主的武功。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外面的街巷。青石板路,灰瓦屋頂,早起的炊煙正在從屋檐之間一縷縷地升起來。沒有電線桿,沒有路燈,沒有汽車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皮膚白皙,指腹有薄繭,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是一雙屬于長期伏案的人的手。
沒有金手指。沒有系統面板。沒有前世的技能被帶到這具身體里。他唯一能用的,是腦子里那套現代刑偵的邏輯和現場勘查的方法——以及面前這個只剩三成功力的秦家少主。
他轉身走回秦嶼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尺。
“秦嶼,”凌昭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能打幾個普通人?”
秦嶼看著他,像是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評估自己這副身體的狀態:“三到四個。如果對方有武器,兩個。”
“我呢?”凌昭指了指自己,“這雙手寫得了字,跑不了步。我連一把像樣的刀都拿不穩?!?br>秦嶼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然后移開了。他沒有接話,但凌昭看到他的下頜線微微收緊了一下——那個表情的意思是,他也在算同一筆賬。
凌昭站起來:“所以我們現在的情況是——你負責打架,我負責看現場。你有三成的武功,我有一個現代刑偵的腦子。十天之內,我們要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古代城市里,破一樁連本地人都查不清的命案。如果破不了,我們可能會死,也可能回不去,還可能永遠困在這副殼子里。”
秦嶼抬眼看他:“你在算賬?”
“我在確認我們能不能活過這十天?!?a href="/tag/lingzhao1.html" style="color: #1e9fff;">凌昭把手**腰帶里,低頭看著秦嶼,“你查你的秦家舊案,我查我的凌家舊賬。等這樁案子破了,我們各走各路。但在這十天之內——你得聽我的?!?br>秦嶼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冷色的瞳仁里沒有什么波瀾,但凌昭注意到他在聽到“各走各路”四個字的時候,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凌昭站起來,把桌面上那塊古玉拿起來,遞到秦嶼面前:“拿著。你看現場用得上。”
秦嶼接過玉片。他的手在玉面上停了一下,像是確認了什么,然后收進了自己腰側的夾層里。
凌昭看著他收玉的動作,忽然開口:“秦嶼,這樁案子破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秦嶼抬眼看他:“什么打算?”
“我說的是‘如果這樁案子破了’,我們還能回得去的話?!?a href="/tag/lingzhao1.html" style="color: #1e9fff;">凌昭把手**腰帶里,靠在門框上,“你回你的秦家繼續查那七個人的案子,我回我的博物館繼續查那塊玉的來歷。各走各路?!?br>秦嶼看著他,沒有說話。他把玉片在腰側夾層里放好,然后把外衣的衣擺拉平整了。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那段時間想一句話。然后他說了一句:“各走各路的前提是,我們能活著破完這樁案子?!?br>凌昭笑了一聲:“所以要合作。”
“要合作?!?br>凌昭從門框上直起身來,轉身邁出了門檻。他的聲音從晨光里傳回來,不高不低:“那就合作。十天之內,你聽我的。十天之后,我們各不相欠?!?br>秦嶼站在門檻內側,看著凌昭的背影走進了晨光里。他的目光在凌昭肩頭那一片碎金上停了兩息,然后邁步跟了上去。他走到凌昭右側半步的位置,不快不慢。凌昭沒有回頭,但他在晨光里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感覺到了右側那個位置被填滿了。
兩人并肩走過開封府清晨的街巷。賣炊餅的鋪子正在開門,蒸汽從蒸籠縫里一縷縷鉆出來,在晨光里升成細碎的白霧。
凌昭走了幾步之后開口說:“你記路的方式是數步數,對不對?”
秦嶼側頭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從府衙走到幽冥閣,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你上樓梯的時候右腳先踩每級臺階的前三分之一處,左腳踩后三分之二。你在用腳步量距離。”
秦嶼沉默了一下:“你一直在看我走路?”
“你在看我的時候,我也在看你的走路方式?!?a href="/tag/lingzhao1.html" style="color: #1e9fff;">凌昭笑了一下,沒有轉頭,“這是合作的基礎——我知道你會什么,你知道我會什么。我用腦子查案,你用手腳防人。十天之內,各用所長。”
秦嶼走在晨光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說:“好。”
那一個“好”字落在兩人之間的晨光里,像一截被量好了長度的木料,被穩穩地放進了原本空缺的位置。
凌昭繼續走著,右手垂在身側,衣擺被晨風微微拂動。他感覺到自己腰側夾層里那塊玉片正在緩慢地升溫,從晨間的微涼變成了一種體**仿的溫熱。他把手放在腰帶外面,隔著衣料按了按那個位置——溫的,持續的,像一盞剛被點燃的燈。
還有十天。
第一章·完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一只愛哭的向日葵豆”的現代言情,《雙闕詭事錄》作品已完結,主人公:凌昭秦嶼,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博物館的夜,本該安靜得像一座墳墓。但此刻,特展室里的警報聲已經響了三輪。火光從外廊蔓延進來,舔過明代瓷器的釉面,把滿墻的題跋燒成蜷曲的黑色碎片。凌昭就蹲在那個中心展柜前,拇指大小的解碼器貼在感應區上,紅燈一明一滅,倒映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他只有三十秒。三十秒后,消防系統會切斷這片區域的供電,屆時展柜的備用鎖會自動落死,他就再也拿不到這塊玉了。三個月。七條人命。凌家旁支那七個人,從老到小,死法一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