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胸口劇烈起伏。，靜室還是那間靜室。墻角立著那只他用了多年的紫砂壺，案上攤著半卷沒抄完的《清心咒》，筆擱在硯臺邊，墨跡早就干了。一切都和一百年前一模一樣。。，走到窗邊。窗外是歸一宗的后山，滿坡的青松被風吹得起伏如浪，遠處是主峰的飛檐翹角，晨霧纏繞其間，像是誰用淡墨在宣紙上輕輕暈開的。再遠些，能看到山門外那條蜿蜒的石階，一級一級延伸到云霧里去。。什么都還沒有毀掉。。，三下，不疾不徐。“真人，”是個年輕弟子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入門大典即將開始了，宗主請您前去主峰。”。他的手按在窗欞上，指節微微發白。“知道了。”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什么情緒，“這就去。”，腳步聲遠了。，在銅鏡前站定。鏡子里的人穿著月白的道袍，腰束玉帶，發髻上簪著一根青玉簪——是他突破金丹那日宗主親手給他簪上的。眉眼還是年輕的，疏朗而清雋，唇角微微上揚，天生一副溫潤樣子。，修真界百年不遇的天才，宗主最得意的四弟子。。他也確實配得上。，這副皮囊底下裝著什么——一百年的恨，一百年的悔，還有那把劍穿過趙觀心胸口的觸感，至今還留在掌心里，像一道永遠愈合不了的灼傷。
他抬手，慢慢撫過鏡面。指尖觸到冰涼的銅鏡，映出的人影微微扭曲。
陸令真盯著自己的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這雙手，一百年前曾親手將趙觀心從山門外撿回來。那時候的趙觀心瘦得像一根柴，衣衫襤褸地站在入門大典的廣場邊緣，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簇燒不盡的野火。他說，真人，收我吧，我能吃苦。
陸令真記得自己當時笑了。他說，修仙不是吃苦就能成的。
趙觀心說，那要什么？
陸令真說，要命。
趙觀心說，我的命給您。
陸令真閉上眼睛。一百年了，這句話還在耳邊響。那個少年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又輕又穩，像在說一件平平常常的事。
在歸一宗山門崩塌的那天，在滿地斷壁殘垣和弟子尸骸之間，自己用盡全力刺穿了趙觀心的胸口。趙觀心沒有躲。他低頭看著穿胸而過的劍鋒，血從嘴角溢出來，卻笑了一下，說，師父，這下你滿意了嗎？
靜室外的山風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欞輕輕響了一聲。
陸令真猛地睜開眼。
趙觀心。那個他傾盡心血培養了一百年的弟子，修真界千年不遇的天縱之才，他的驕傲，他的希望。也是滅了歸一宗滿門的魔頭，是將他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地牢里整整三年的瘋子，是臨死前拉著他同歸于盡的怪物。
殺了他。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地從心底竄出來，又冷又硬，像一把早就磨好了的刀。
趁他現在還只是個凡人，趁他還什么都不知道，趁那雙眼睛還沒有開始看自己。
一掌下去，干凈利落，什么都不會發生。
歸一宗不會滅，那些弟子不會死，自己也不會被困在那間不見天日的牢房里，日日夜夜聽著那個人的聲音從鐵門外傳來。
陸令真垂下眼，慢慢松開了握著窗框的手。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指甲掐痕，微微滲著血絲。
廣場上人聲鼎沸。數百應試者按照修為高低排得整整齊齊，玄色大旗在風里翻卷，旗面上那只銀絲交織成的太極圖案在日光下明明滅滅。
陸令真從人群里穿過去的時候有人認出他來，小聲驚呼著往后讓，給他讓出一條窄窄的路。他誰也沒看，一直走到高臺上坐下。
高臺上一位鶴發童顏的男子居于高位，正是歸一宗宗主蕭文辭。他已經活了近五百歲的年紀，但大道至簡，已修至返璞歸真的狀態，神態卻一年勝似一年年輕。
師父……，陸令真喉頭滾動，壓住翻滾的情緒，走上前面，掀起衣袍正正經經的行了個大禮。
“徒兒拜見師父。”
蕭文辭本來還在跟左側的女子交談，見陸令真突然這副認真做派，不禁愣住，他趕緊揮手止住陸令真的動作。
“真兒，你來了，不必多禮，坐吧。”
他落座于右側，作為宗主的四弟子，左右兩側都是留給親傳弟子的席位。
左側坐著的女子，一襲玄色窄袖道袍，腰束銀帶，發髻上簪著一根素簪，通身上下沒有半點多余的顏色。她容貌極盛，眉眼生得凌厲，鼻梁高挺，下頜的線條利落得像一刀劈出來的，偏偏皮膚又白，整個人站在那里就是一把出了鞘的霜刃，寒光凜凜，讓人不敢多看一眼。
她看見陸令真，微微頷首。
“三師姐“陸令真先開口，嘴角彎了彎。
傅流絲看了看他蒼白的臉色，叮囑道:“怎么看你精神不太好，你剛剛突破金丹，好好穩固便是，莫要急進。”
“老四。”二師兄寄遙出現在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笑瞇瞇的，他身后跟著一位跟陸令真年紀相仿的男子，正是二師兄的親傳弟子叢松柏，他前兩日也剛突破到金丹期。
叢松柏比陸令真年長二十來歲，跟他師傅一樣性情溫和，他附身拱手恭敬行禮。
“見過宗主。”又回過頭沖陸令真和傅流絲。
“見過諸位師叔。”
“二師兄。”陸令真輕輕的喚了一聲，看著寄遙眼眶微紅，師傅作為宗主，事務繁忙，自然不能經常教導自己，更多時候正是作為傳劍長老的二師兄把自己當做親弟弟一般照料衣食住行，代師傳藝。
陸令真坐在**上，目光從師父蕭文辭臉上緩緩移開，又落到左側傅流絲那張冷若霜雪的面容上，最后停在了二師兄寄遙笑瞇瞇的眼睛里。
那雙眼睛彎著，里頭盛著溫溫的光，和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前世歸一宗滅門那夜，寄遙替他擋了趙觀心一掌，半邊身子都碎了，倒在血泊里還沖他笑了一下，說老四，跑。
他跑什么跑。他哪有地方可跑。
“二師兄。“陸令真又喊了一聲，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怕喊重了什么會碎。寄遙“嗯“了一聲，在他旁邊的**上坐下來，手還搭在他肩上沒放，掌心熱乎乎的隔著道袍傳過來。
“絲絲說的對，你今日臉色不大好，“寄遙湊近了瞧他，“昨晚又煉丹去了？跟你說了多少次，金丹期根基要緊，你那丹爐晚煉幾天又不會跑。“
“沒有煉丹。“陸令真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蜷了蜷。
寄遙也不追問，笑呵呵地拍了他兩下，就轉頭去和師父說話了。
叢松柏規規矩矩地在寄遙身后盤坐下來，沖陸令真又拱了拱手，姿態端方。
陸令真看著這個比自己年長二十歲卻還要恭敬叫自己“四師叔“的年輕人，想起后來叢松柏死在魔道圍剿那一戰里，尸身被魔火燒得只剩半截佩劍插在焦土上。他那時候站在焦土堆里把那把劍***，劍柄還燙著，滾燙的印在他的手心上。
他又把目光移開了。
坐下左右兩側的長老們，面容依稀熟悉，望秋月，周渡，江寒煙，在看到其中一個黑衣身影時，那人也剛好向他看來，目光對視，那人冷哼一聲，高傲的扭開頭。
季恒……還是老樣子啊……
陸令真嘴角忍不住蕩開一抹微笑。
蕭文辭和寄遙低聲交談了幾句什么，陸令真沒去聽，他的耳畔全是些細碎的聲音——底下少年們壓低的議論聲，旗幡被風扯動的獵獵響動，遠處后山傳來的幾聲鶴唳。這些聲音他以為再也聽不到了。
“老四。“寄遙忽然轉過頭來叫他。
寄遙指了指廣場上那些尚在等待分配的少年們，又指了指叢松柏湊在陸令真耳畔說道。
“你看，今年這批新弟子里有幾棵好苗子，靈根清透的不少。你和松柏今年都突破了金丹，按宗門的規矩，也該收上幾個弟子了。“
陸令真的手指在膝上頓住了。
“你從**在宗門之內一直修煉，雖然外出歷練過兩次，但于人情練達一竅不通。”
寄遙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笑著的，可眉眼間帶了幾分認真的神色，“收徒不僅是讓你傳業授道，也是對你心性的磨練。讓你了解了解這世上之事，看看人與人之間那些彎彎繞繞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你在劍道上是個天才，可這世上的事情，跟修煉不一樣。“
他說到后面，自己先笑了，拍著陸令真的肩膀晃了晃。
“你這副天之驕子的做派，我也知道，這世上大概沒什么事能難倒你這個天才。可你要知道——”他話鋒一轉，收住了笑，認認真真地看著陸令真的眼睛，“做師傅可沒有那么簡單的。一點也不比修煉簡單。“
這句話落進陸令真的耳朵里，輕輕地，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深潭。他怔在那里，喉間有什么東西堵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做師父。他做過師父。
他把趙觀心從入門大典上撿回來，給他洗髓，教他劍法，替他把關每一個境界的突破。
趙觀心走火入魔那回他守了七天七夜沒合眼，趙觀心劍法入門那**在后山烤了一整只羊腿給他當慶賀。
他記得趙觀心第一次叫他師父的時候他心中的波動，記得趙觀心突破金丹那天從洞府里跑出來撲了他滿懷高興的對他說，師傅，我終于突破金丹了。
記得趙觀心后來每回外出歷練回來都會給他帶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山腳下老婦賣的紅繩，坊市里淘來的殘舊玉佩，還有一次拎回來一條活蹦亂跳的魚，說師父我在雨霖派的靈湖邊的偷摸回來的，說是什么延年益壽的寶魚，咱倆燉湯喝。
他做了趙觀心一百年的師父。他以為自己做得很好。
他以為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就是好師傅，他以為趙觀心喊他一聲“師父“就是師徒緣滿。
可他從來沒問過趙觀心在想什么，從來沒發現那雙眼睛里的東西早就變了質，從來沒在趙觀心走到懸崖邊上的時候伸出手去拉他一把。
他只是看著趙觀心一天天變強，看著他從瘦弱的少年長成挺秀的青年，看著他眼底的光越來越亮也越來越燙，然后那團火終于燒起來的時候，第一個燒掉的就是歸一宗。
陸令真攥緊了膝上的道袍，布料在指間絞出細密的褶。
“……師兄。“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寄遙“嗯？“了一聲，偏頭看他。
陸令真抬起眼，眼尾有一點幾乎看不出來的紅。他看著寄遙那張笑瞇瞇的臉，看著寄遙鬢邊那幾根還沒變白的頭發，看著寄遙說話時習慣性微微歪頭的動作。
這個人被他一輩子叫“二師兄“，比親兄長還親，替他擋過天劫也替他挨過師父的罵，最后替他擋了趙觀心一掌，半邊身子碎在血里，臨死前還在笑著說，老四，跑。
“二師兄，“陸令真說，“我知道的。“
寄遙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想到一向受著夸長大的天之驕子四師弟會這么認真地接他這話。他眨了眨眼，又笑起來，伸手呼嚕了一把陸令真的腦袋。
“知道就好。回頭你挑人的時候別光看根骨，多看看心性。乖巧踏實的最好，那種眼睛滴溜溜轉的——“他壓低聲音，“你搞不定的。“
陸令真被他按著腦袋，悶悶地“嗯“了一聲。可他的目光已經越過寄遙的肩頭，越過廣場上那些還在等待的少年們，越過層層疊疊的人影，去尋覓那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