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飯好了，是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媽劉蕓在廚房門口喊我，笑容溫婉。
就像一年前，她也是用這樣的笑容，對我說：“阿澈，媽媽給你報了個夏令營，去鍛煉一下。”
然后，她親手把我推進了地獄。
我在那個人間煉獄里被折磨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今天，我出來了。
她好像忘了。
但我沒忘。
“阿澈，發什么呆呢？快來吃飯。”
劉蕓已經把碗筷擺好，一桌子都是我曾經喜歡的菜。
糖醋排骨，油燜大蝦，西湖醋魚。
她坐在桌邊，還是那副端莊得體的樣子，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仿佛我只是去上了個學，而不是被關在那個名為“揚帆矯正中心”的集中營里。
我站在原地，沒動。
鼻腔里似乎還殘留著那里的消毒水味，混雜著鐵銹和塵土的氣息。
“怎么了？不合胃口？”劉蕓的眉頭輕輕蹙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在學校里吃苦了吧，都瘦了。快坐下，多吃點補補。”
學校？???????
我心里冷笑一聲。
那也配叫學校？
沒有窗戶的禁閉室，冰冷的***，無休止的體罰和“思想教育”。
每天喊著空洞的**，背誦著感恩詞條，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任何一點反抗，換來的都是加倍的“治療”。
我見過有人被打斷了腿，也見過有人精神失常，被悄無聲息地“轉院”。
而這一切的開端，就是眼前這個自稱最愛我的女人。
“我不想吃。”我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
一年沒有好好說過話，聲帶都有些萎縮。
劉蕓的臉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是不是在外面吃過了？沒關系，那喝碗湯，媽媽給你燉了鴿子湯，補身體的。”
她說著，起身就要去盛湯。
我看著她的背影，那個曾經讓我無比依賴的背影。
在我發高燒時，是她背著我跑去醫院。
在我被同學欺負時，是她沖到學校為我出頭。
可也是她，在我因為高考失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玩了兩個月游戲后，認定我“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她瞞著我爸，聯系了那家“學校”。
那天，她笑意盈盈地遞給我一杯加了料的牛奶。
“阿澈，喝完我們就出發。”
我醒來時，已經身處那個四面都是白墻的房間。???????
兩個穿著迷彩服的“教官”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歡迎來到揚帆中心，從今天起，你將在這里重塑新生。”
那一刻，我的世界就塌了。
“我問你，”我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劉蕓盛湯的動作停住了。
“你晚上睡得著嗎？”
劉蕓轉過身，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阿澈，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清楚嗎？”
我一步步走向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你把我送進那個地方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可能會死在里面？”
劉蕓的眼神閃躲了一下，“胡說什么！那是正規的矯正學校，是為了你好！你當時沉迷游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媽媽是想救你！”
“救我？”
我像是聽到了*****。
“用***救我？用關禁閉救我？還是**我吃不明藥物的方式救我？”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了一年的嘶吼。
劉蕓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逼近她，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我**是親身經歷的！”
我猛地擼起袖子。
手臂上，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疤痕交錯縱橫，像丑陋的蜈蚣。
有燙傷，有劃傷，還有一塊皮膚因為電擊而變得焦黑皺縮。???????
“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說的‘為我好’！”
“這就是你給我的‘愛’！”
劉蕓的身體晃了晃，扶住了餐桌才沒有倒下。
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眼淚卻流了下來。
“阿澈……媽媽不知道……他們說只是**化管理……媽媽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她開始哭了，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以前，只要她一哭，我就會心軟，會立刻投降。
但現在，我看著她的眼淚，只覺得無比惡心。
“你不知道？”
“你每個月給他們交三萬塊的‘治療費’，你不知道？”
“你一次都沒有去探望過我，一次都沒有！你跟我說你不知道？”
我的質問像一把把刀子，扎進她偽善的面具。
她哭得更厲害了，“他們不讓探視……他們說會影響治療效果……阿澈，你相信媽媽，媽媽是被他們騙了！”
是啊，她總是這樣。
永遠都是別人的錯。
她永遠都是那個無辜的、被蒙蔽的受害者。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心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夠了。”
我說。???????
“你的眼淚，對我沒用了。”
我轉身，回到我的房間。
這個房間，還保持著我離開時的樣子。
書桌上放著我的電腦，墻上貼著我喜歡的海報。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我拉開衣柜，從最底下拖出一個背包。
胡亂地塞了幾件衣服進去。
劉蕓追了進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阿澈，你要去哪？你剛回來，我們一家人好好談談。”
“放手。”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不放！你不能走！你是不是還在怪媽媽？媽媽給你道歉，媽媽錯了，你打我罵我都行，別走好不好？”
她死死地抱著我的胳un，哭聲凄厲。
我沒有掙扎，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你還記得嗎？”
“我小時候有一次掉進河里，差點淹死。”
她愣住了，不知道我為什么突然提這個。
“我記得……我當然記得……”
“你把我救上來之后，抱著我哭了一整天，說我是你的命。”
“是啊，你就是媽**命啊！”她哭著說。
我笑了。
“可你親手把你的‘命’，推進了另一個深淵。”???????
“現在，我從深淵里爬出來了。”
“你這條命，我還給你。”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劉蕓，從今天起。”
“我，江澈。”
“沒有你這個媽媽了。”
說完，我用力掰開她的手。
她的力氣很大，指甲深深陷進我的肉里。
但我感覺不到疼。
沒有什么，比心死更疼。
我沒有再看她一眼，背著包，走出了這個所謂的“家”。
身后傳來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沒有回頭。
夜色如墨，冷風灌進我的脖子。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車水馬龍的街道，一片茫然。
我自由了。
可我，又能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