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指戳在手機屏幕上，視頻里的女主播正抱著一只小狗哭。
她一邊哭一邊對著鏡頭說，這是她剛從流浪中心救回來的，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屏幕下方，**的購物車圖標一閃一閃。
“姜芙，打字。”
我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就說她那眼睫毛是鋼絲做的吧？一滴眼淚都漏不下來，全在上面掛著當水簾洞了。”***聲音不大，中氣十足。
我把這句話敲進評論框。
“還有，問問她，昨天直播賣三千塊一條的假項鏈，是不是把錢都攢著今天來買熱搜了？”
第二句話敲了進去。
“發送。”
點擊。一條新的評論沉入信息的海洋。奶奶劃走視頻，下一個是教做菜的。她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剛才那個指點江山的人不是她。
我揉了揉手腕，這是我今天幫她發送的第十五條評論。我的工作，就是***互聯網嘴替，一個沒有感情的打字機器。
奶奶叫秦秀英，退休前是小學教導主任，嫉惡如仇了一輩子。退休后，這份熱情無處安放，全灑在了短視頻評論區。她自封“評論區治安官”，每天的工作就是巡視，發現不平事，然后口述，由我打字，精準出擊。
至于我，姜芙，一個畢業不久的普通社畜，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每天被甲方折磨得死去活來。下班回家，還要接受***二次“壓榨”。
我勸過她。我說，奶奶，網上的人什么樣都有，您別生氣。
她瞪我一眼：“看見臭蟲不踩，難道還給它蓋個紅本本評優評先？”
我又說，那您自己打字行不行？
她把老花鏡一摘，理直氣壯：“我這眼睛看不清那小鍵盤，再說，我口述，你執行，這是命令。”
我徹底沒轍。
今天這位被奶奶“執行”的女主播，網名叫“綿綿冰淇淋”，是個千萬粉絲的大網紅。視頻里的她永遠是一副柔弱無辜、歲月靜好的模樣，主打一個人美心善。???????
奶奶對她的評價是：“一股子茶味兒，能泡三斤茶葉。”
我其實對這些網紅無感，既不追捧也不厭惡。在我看來，不過是一種生意。但奶奶不這么認為，她覺得這是“帶壞社會風氣”。
晚飯時，爺爺從他的花房里走出來，身上還帶著泥土的氣息。爺爺叫賀凜，退休后就愛侍弄花草，沉默寡言，在家里像個隱形人。
“秀英，今天又‘戰斗’了？”爺爺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奶奶夾了一筷子青菜，哼了一聲：“網上妖魔鬼怪太多，我不出手，都快翻天了。”
爺爺笑了笑，沒再說話，低頭吃飯。
我扒拉著碗里的米飯，心里有點不安。那個“綿綿冰淇淋”粉絲太多，我總覺得會惹上麻煩。
正想著，我的手機響了。是短視頻平臺的特別提示音。
我拿起來一看，瞳孔瞬間收縮。
那條評論，被頂上了熱評第一。點贊數，三萬加。
下面密密麻麻的回復已經蓋了幾千樓。
“**，姐妹說出了我的心聲！”
“終于有明白人敢說話了！這女的演得我尷尬癌都犯了！”
“英雄！我關注你了！”
當然，也有罵的。
“你個死老太婆，心理怎么這么陰暗？”
“看不得別人好是吧？綿綿那么善良，你眼瞎嗎？”
“有本事別匿名啊，鍵盤俠！”
我心里一咯噔，趕緊把手機遞給奶奶看。
奶奶戴上老花鏡，一條一條地讀著，臉上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浮現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看見沒有，姜芙，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她指著那些支持她的評論，“我這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可是奶奶，”我指著那些不堪入目的**，“這些人罵得太難聽了。”
“**必然有犧牲。”奶奶把手機還給我，一臉的無畏，“不用管他們，一群被蒙蔽的小孩子。等他們長大了，會感謝我的。”
我欲哭無淚。
他們不會感謝您的，他們只會人肉您。
晚上十點，我正準備睡覺，手機又瘋狂震動起來。
“綿綿冰淇淋”開直播了。
直播間的標題是：《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
我點了進去。畫面里，柳綿綿穿著一身白裙子，化著精致的淡妝，眼睛紅腫，像一只受了驚的小兔子。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掉眼淚，**音樂是悲傷的鋼琴曲。
彈幕已經瘋了。
“寶寶不哭！我們都在！”
“又是那個老太婆！我看見熱評了！氣死我了！”
“哪個缺德玩意兒欺負我們家綿綿？”
過了足足十分鐘，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柳綿綿才哽咽著開了口。
“對不起大家，這么晚還開播，影響大家休息了。”她抽泣了一下，繼續說，“今天……我看到了一條評論，是一位阿姨，或者說是一位奶奶輩的人寫的。她說我擺拍，說我賣慘……”
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往下掉。
“我……我可以接受任何批評，但我不能理解，為什么要把我想得那么壞。我只是想做一點力所能及的好事，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和小動物。如果……如果這是一種錯，那我……”
她說到這里，忽然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副喘不上氣的樣子。旁邊的助理趕緊遞上水和藥。
“我的抑郁癥，本來已經好多了。但是今天，我感覺……我感覺自己又掉進了那個黑洞里。”她對著鏡頭，慘然一笑，“那位奶奶，我不知道您為什么要這么對我。您的一句話，對我來說，可能就是壓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直播間徹底炸了。???????
禮物特效遮天蔽日，彈幕滾動得像瀑布。
“人肉她！必須讓她給綿綿道歉！”
“這種惡毒的老人就不配活著！”
“姐妹們，沖了她的賬號！讓她知道什么叫網絡的力量！”
我渾身冰冷，手腳發麻。
我知道，戰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