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防盜門在身后"砰"地一聲關上時，李翠萍心里那點從火車上帶下來的熱乎氣兒，算是徹底散了。
她手里還攥著那個蛇皮袋，袋口扎得緊緊的，里頭是她從老家帶來的干豆角和腌蘿卜條。塑料袋勒得手指頭生疼，她換了個手拎著，站在玄關那塊窄得轉不開身的墊子上，不知道該邁哪只腳。
這屋子太小了。比她老家放農具的偏廈子大點有限，客廳里塞進一張沙發、一個茶幾，就擠得滿滿當當。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像是隔夜飯菜混著某種花里胡哨的香水后調。墻上掛著一幅十字繡，繡的是個紅彤彤的"福"字，底下一圈小碎花，看針腳就知道是買現成的。
"你站那兒干啥？換鞋啊。"兒媳婦趙麗的聲音從廚房方向飄過來，帶著點剛下班還沒散盡的疲沓，"鞋柜底下那雙灰的，新的，專門給你買的。"
李翠萍低頭找鞋柜——其實就是個靠墻放的簡易架子，上頭擺著幾雙顏色鮮亮的女鞋，還夾著一雙黑面白底的男士運動鞋，鞋帶都沒系。她彎腰去夠柜子底下的新拖鞋，腰彎了一半，膝蓋先"嘎巴"響了一聲。
"媽？"**從廁所探出半個身子，嘴上還掛著牙膏沫子，"你先坐，我馬上好。"
李翠萍終于趿拉上那雙淺灰色的塑料拖鞋，尺碼大了，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她往里走了兩步，客廳沙發上蜷著一個人——她孫女王曉曉，頭發披散著，抱著個手機，眼皮都沒抬。茶幾上擺著半包拆開的薯片，還有一罐喝了一半的可樂，罐身已經軟塌塌的。
"曉曉。"喊了一聲，特意把舌頭捋直了說普通話，"奶奶來了。"
王曉曉的拇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擠出一個"嗯"。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睛底下兩團青黑，像幾天沒睡好覺。
李翠花心里打了個咯噔。上次見曉曉還是三年前，那時候小姑娘考上市里大學，回村擺酒，笑得滿院子跑。現在這模樣，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精氣神。
"媽，你把袋子放廚房角上就行。"趙麗端著一盤炒青菜從廚房出來，圍裙系在腰上，頭發挽了個利落的髻，臉上的妝還沒來得及卸，眼線畫得細細的，只是嘴角抿成一條線，看不出高興不高興，"先吃飯吧，面條馬上好。"
李翠花應了一聲，拎著蛇皮袋往廚房走。廚房更小，兩個人在里頭就轉不開身。灶臺上擱著一口不銹鋼鍋，蓋子縫里冒著白氣，煤氣灶的火苗藍幽幽的，呼呼響。她看見水池邊立著一臺白色的小機器，上面一排按鈕，花花綠綠的，琢磨了半天沒認出來。
"這啥？"她指著那機器問。
趙麗正往碗里挑面條，頭也沒回："自動洗碗機。你別動那個，不會用按錯了麻煩。"
李翠花把手縮回去了。她覺得那機器像頭蹲在墻角的白皮怪獸，隨時會張嘴咬人。
飯桌就擺在茶幾上，四個人擠坐著，膝蓋碰膝蓋。**悶頭吃面，呼嚕呼嚕的，趙麗小口小口夾著青菜，筷子尖點一下碗底。王曉曉把面條挑起來又放回去，沒怎么動。
李翠花從蛇皮袋里掏出那罐腌蘿卜條，擰開蓋子往桌中間推："嘗嘗，自家院子里種的，脆。"
趙麗瞥了一眼那罐子，里面的蘿卜條切得長短不一，粗的粗細的細，泡在醬油色的汁水里，上頭還浮著幾粒干辣椒籽。
"媽，城里超市什么菜都有，不用帶這個。"趙麗把罐子往旁邊推了推，"而且你坐火車捂了一路，天這么熱，怕壞了。"
李翠花的手停在半空，收回來也不是，放著也不是。**趕緊夾了一筷子塞嘴里，嚼了兩下點頭："好吃！媽腌的蘿卜就是脆！"
趙麗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王蓮花低頭吃面。面煮得有點過，軟塌塌的，醬油湯寡淡，漂著兩片油菜葉。她吃了幾口，實在覺得沒味，伸手去夠桌上的醋瓶子。
"媽！那個——"趙麗突然喊了一聲。
李翠萍手一抖，醋瓶子歪了，棕黑色的液體嘩地淌出來，澆了小半碗面，順著碗沿滴到茶幾上，又流到她那件棗紅色碎花褂子的前襟上。
"這是老陳醋！貴著呢，不是咱老家的土醋！"趙麗趕緊抽紙巾去擦桌面，聲音壓不住地拔高了，"你倒這么多，整碗面還能吃嗎？齁死了！"
**忙把碗端開，拿抹布擦茶幾："沒事沒事，倒都倒了，媽你吃我這碗。"
李翠萍低著頭，看著自己褂子上那片深色的醋印子，慢慢洇開，像朵枯了的花。她嘴唇動了動，想說"我在家就這么吃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奶奶，你衣服臟了。"王曉曉終于開口說了句話，聲音低低的，眼皮還是沒抬。
李翠萍擺擺手："沒事沒事，洗洗就行。"她站起身，端著那碗醋泡面，一時不知道該去哪兒吃。
"你坐你坐。"**把椅子讓出來，自己端著碗蹲到茶幾邊上去了，"媽你慢慢吃，別著急。"
趙麗把擦過的紙巾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站起身進了臥室，"砰"一聲把門帶上了。
屋子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蹲在地上吃面的聲音，還有客廳墻上那個老式掛鐘的"滴答"聲。李翠萍重新坐下，筷子挑起一口被醋泡得發黑的面條，機械地塞進嘴里，又酸又咸，舌尖發麻。
她往臥室方向看了一眼，門關得嚴嚴實實的。又看了看王曉曉——小姑娘把手機扣在膝蓋上，手指頭**手機殼邊緣翹起來的貼紙，一下一下，來回地摳。
客廳的燈是那種冷白色的節能燈，照得一切都蒼白寡淡。沙發上鋪著塊碎花沙發巾，邊角磨毛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布面。電視機柜旁邊堆著幾個快遞盒子，摞得歪歪扭扭。地上有頭發絲和碎餅干渣，像是很久沒仔細掃過了。
"曉曉。"李翠萍壓低聲音叫她。
王曉曉抬起頭，眼睛里空空的，像蒙了一層霧。
"你咋瘦了這么多？學校功課忙？"
王曉曉的嘴抿了一下，沒吭聲。手機突然"嗡"**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整個人像被**了似的彈起來，攥著手機跑進了廁所，"咔嗒"一聲反鎖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