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黎是在一陣窒息中醒來的。
夢里，她站在"黎光科技"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繼母溫婉穿著她最貴的香奈兒套裝，坐在本該屬于她的CEO椅子上，微笑著簽下股權轉讓協議。父親沈國富站在旁邊，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黎光科技"——她白手起家、熬了整整十二年才建立起來的商業帝國，就這么拱手讓人了。
"姐，你醒啦？"
一道清脆又帶著幾分刻意的甜膩聲音傳來。
沈黎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碎花窗簾，床頭柜上放著一臺諾基亞3210，藍色屏幕，貪吃蛇游戲的圖標還在閃。墻上掛著一張2000年的年歷，龍年，大紅底色，燙金字體，角落里印著"千禧之年"四個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高中校服，白襯衫，藍裙子，袖口還沾著一小塊圓珠筆墨水。手是少女的手，纖細，沒長繭，也不像后來那樣滿是敲代碼留下的薄繭。
2000年。千禧年。
她重生了。
"姐，爸讓你快點，說今晚林家的宴會可不能遲到。"那道聲音又響起。
沈黎轉頭。門口站著個十七八歲的女孩，扎著雙馬尾，臉上帶著笑，眼睛里卻壓著一層怎么也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沈明珠。繼母溫婉帶來的那個"好妹妹"。
前世沈黎一直想不通，這個妹妹到底恨她什么。后來才知道，在沈明珠眼里，沈黎就是一塊跳板，踩過去了，沈家的一切都是她的。
"知道了。"沈黎聲音很淡。
沈明珠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她會這么平靜。平常提到林家宴會，沈黎都會皺眉，會跟沈國富頂兩句嘴，今天怎么這么聽話？
"那、那我跟爸說一聲……"沈明珠訕訕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一瞬間，沈黎的指尖猛地攥緊了被單。
她想起來了。
2000年7月23日，林家宴會。
這一年，千禧年，龍年。全國人民都沉浸在"千年蟲"虛驚一場的慶幸里，申奧的呼聲越來越高，電腦和互聯網開始從新聞里走進普通人家的客廳。父親沈國富的建材公司正好趕上了房地產起飛的東風，賺了不少錢，但他不滿足。
他想要更多。
林家是做地產的，在省城有好幾個樓盤。沈國富想把建材供應的單子吃下來，可林家不缺供貨商，他得拿點"人情"去換。
什么人情？他女兒。
林家獨子**，****樣樣精通，前兩年鬧出過把姑娘肚子搞大了然后一腳踹開的丑聞。沈國富比誰都清楚，但他不在乎。他只要單子。
前世沈黎抵死不從，在宴會上跟沈國富大吵一架，被扇了一巴掌。后來呢？后來她還是被按著頭去跟**吃了三頓飯，被那**在車里摸了腿，差點沒跑出來。沈國富當時的原話是"忍一忍，為了家里的大局。"
"大局"。
沈黎冷笑了一聲，從床上坐起來。
就在這時，她脖子上傳來一陣冰涼。她低頭一看，掛著個吊墜，鈦灰色的，像個縮小版的芯片，邊緣泛著極細的金屬光澤。前世她沒見過這東西。
未來科技樹系統激活中……
一道機械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沈黎渾身一僵。
檢測到宿主處于重大人生轉折節點。初始任務發布：粉碎聯姻計劃，清空國富集團可轉移資產。
任務獎勵：初級MP3芯片解決方案 + 液晶顯示屏驅動優化代碼 + 成就點200。
沈黎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她眼底的冷光，幾乎看不出來她在笑。
"清空？"她低聲說，"正合我意。"
沈黎跳下床，赤腳走到書桌前。桌面上攤著一本高二的物理練習冊，旁邊是一臺笨重的"大腦袋"臺式電腦，屏幕還是CRT的，開機要等好幾分鐘。
2000年。互聯網泡沫剛剛破滅，硅谷一片哀嚎，但中國才剛剛覺醒。華強北還在賣VCD和組裝電腦，MP3剛冒頭，手機還是奢侈品，而距離智能手機的出現，還有整整七年。
七年。在別人眼里是一段漫長的時光。
在她眼里，夠了。
沈黎打開電腦，趁它慢吞吞啟動的間隙，從抽屜里翻出一張3.5英寸軟盤。上面貼著一張小標簽，寫著"備份"，是她前世給自己留的后路。
她**軟驅，屏幕上彈出一個加密文件夾。
沈黎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那臺老舊的電腦響著嗡嗡的風扇聲，屏幕上的代碼一行一行跳出來，快得不像一個高中生該有的手速。
她前世是信息安全專業的碩士，黎光科技的第一款產品就是企業級防火墻。國富集團的財務系統，是她十六歲那年沈國富托人裝的，而那個"人"，是她暑假打工時認識的一位工程師。底層架構，她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系統入侵中……接入國富集團內網……
1999年底的時候，全世界都在擔心"千年蟲"會讓所有系統崩潰。沈國富那時候嚇得連夜找人升級財務軟件，花了好幾萬。他以為自己安全了。
他不知道的是，幫他升級系統的人，后來把后門圖紙給了沈黎。
權限獲取成功。
檢測到可操作賬戶：流動資金賬戶、供應商預付款賬戶、備用金賬戶……
沈黎盯著屏幕上滾動的數字。兩千八百萬。對2000年的國富集團來說，這幾乎是全部的流動資金。
她輸入了一串離岸賬戶號碼，那是她前世為了處理海外業務開的，現在這個賬戶還沒啟用，干干凈凈。
轉賬中……預計耗時：十二分鐘。
2000年的網速慢，轉賬要一根電話線撥號上網，每一步都有延遲。沈黎靠在電腦椅上，聽著機箱里嗡嗡的風扇聲，窗外的知了叫得震天響。
遠處傳來沈國富不耐煩的喊聲："沈黎！好了沒有！"
沈黎沒回話。
十二分鐘。十二分鐘后，沈國富的公司就只剩一個空殼。
她拔掉軟盤，關掉屏幕。站起來，換上那條白裙子，扎了個低馬尾，對著穿衣鏡看了一眼。
鏡子里的小姑娘眉眼還沒長開，看著有點乖，有點好欺負。
正好。
沈黎下樓的時候，沈國富正在玄關換鞋。他穿著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油亮，手腕上那塊金表在燈光下晃眼。
"怎么這么久？"沈國富上下掃了她一眼，表情還算滿意，"今晚好好表現。林家什么人，省城地產圈的龍頭！你以后讀什么大學、找什么工作，人家一句話的事。"
沈黎笑了一下："好。"
沈國富愣了愣。他準備了半小時的說辭，一句沒用上。
"……懂事就好。"他把車鑰匙一甩，"走。"
路過廚房時，沈黎看了溫婉一眼。溫婉穿著新做的旗袍，正給沈明珠整理衣領，母女倆說說笑笑，眼神卻黏在沈黎身上，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
沈黎收回目光，嘴角勾了勾。
今天過后，你們就知道誰才是貨物了。
林家的宴會擺在市中心剛開業不久的四星級酒店，水晶吊燈，紅地毯，玻璃酒杯碰得叮當響。來的人不少，省城有頭有臉的幾乎都到了。沈國富端著酒杯滿場轉，時不時把沈黎往前推，像個急于出手的推銷員。
沈黎很安靜。她端著橙汁站在角落，看著沈國富跟林家管家低頭交談。
"林少在二樓休息室。"管家朝樓梯方向努努嘴，壓低聲音，"沈老板，您看……"
"等會兒就讓她上去。"沈國富也壓著嗓子，"讓林少先別急，吃點東西熱熱場。"
沈黎站在兩米外的盆栽后面，一字不漏。
她轉身走了。
酒店走廊盡頭有一部公用電話，插IC卡的那種。沈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撥了一個號碼。
那是國富集團財務室的直線。今天是周六，沒人值班，但電話可以接入語音留言系統。
沈黎蹲下來，從白裙子口袋里摸出一根改裝過的數據線，一頭接電話線口，另一頭接上她那臺Windows 98系統的老款筆記本，她出門前揣在背包里帶來的。
未來科技樹系統·初級黑客模塊已激活。
屏幕上跳出綠色的字符。2000年，大部分企業的網絡安全約等于零，沈國富引以為傲的"千年蟲升級"在沈黎面前跟沒鎖的門一樣。
連接成功。資金轉賬中……兩小時到賬……
沈黎合上屏幕，拔掉線，把筆記本塞回背包。
她站起來，整了整裙子，推開走廊盡頭的玻璃門走了出去，繞回宴會廳正門。
沈國富還在跟林家二叔碰杯，臉上紅光滿面，渾然不知自己的銀行賬戶正在一點點被清空。溫婉在**堆里談笑風生，沈明珠舉著數碼相機到處拍照。
沈黎穿過人群，直接上了二樓。
休息室的門虛掩著，里面飄出煙味。
"來了？"**的聲音懶洋洋的。
他靠在沙發上，西裝敞著，領帶歪了，嘴里叼著煙。看見沈黎推門進來，眼神把她從頭發掃到腳踝，笑得意味深長。
"沈黎是吧？**跟我說過。長得確實……"他吐了口煙，"挺乖。"
沈黎站在門口沒往里走。
"林少，"她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你想睡我，對吧？"
**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都跟你說了？行，我就喜歡你這種直接的"
"我可以讓你睡。"沈黎打斷他，"但你得先做件事。"
**挑了下眉。
沈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過去："看看。"
**展開，是打印出來的銀行賬戶變動截圖，上面清清楚楚：國富集團資金正在分批向某離岸賬戶轉移。
"我爸的公司被人黑了。"沈黎語氣平淡，"林少，一個現金幾乎被清空的建材公司，還配跟林家聯姻嗎？"
**臉色變了。他猛地站起來，把紙拍在桌上："***"
沈黎沒等他說完，端起旁邊茶幾上的紅酒杯，整杯潑在他臉上。
酒液順著他的頭發、眉毛往下淌，白襯衫染得一塌糊涂。**僵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澆透的狗。
沈黎把空杯放回茶幾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回去告訴**。沈家從今晚開始，窮了。"
她轉身下樓。
宴會廳里，沈國富還在笑著碰杯。沈黎走到他面前，從包里拿出一封信，拍在桌面上。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筆跡重得幾乎戳破紙面。
今與沈國富斷絕父女關系，各不相干。
"沈黎！你干什么！"沈國富笑容凝固，劈手要去搶。
沈黎退了一步。
音樂還在響，燈光暖黃，所有人都轉過頭來。溫婉從**堆里沖出來，臉色煞白："小黎，**對你這么好……"
沈黎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溫婉后半句話卡在喉嚨里，生生咽了回去。她從來沒在沈黎臉上見過這種眼神，冷得像刀，鋒利得讓人后背發涼。
"沈國富，"沈黎的聲音不高，但整場人都聽見了，"你的流動資金已經沒了。供應商底價和客戶名單，我發給了你所有競爭對手。明天早上，你會收到至少五家銀行的催貸通知。"
她笑了一下："你還想聯姻？問問林家，他們要一個空殼親家嗎？"
滿場嘩然。
沈國富的臉從紅變白，再變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溫婉尖叫了一聲撲向那份斷絕書，沈明珠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整個人像丟了魂。
沈黎沒有再看他們。
她轉身走向宴會廳大門。白裙擺劃了一道安靜的弧線，水晶燈亮得晃眼。身后的驚呼、摔杯子、沈國富終于爆出的那聲怒吼。
全都被她關在了身后。
酒店門外的夜風撲面而來，2000年夏天的暑氣裹著蟬鳴。沈黎站在臺階上，從口袋里掏出那臺筆記本，屏幕上是轉賬完成的提示。
她合上屏幕，抬頭看了看天。
2000年，千禧年，龍年。世紀交替，萬象更新。大街上"迎接新世紀"的**還沒撤，申奧的標語到處掛著。這個**即將迎來翻天覆地的二十年，互聯網、房地產、智能手機、移動支付，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會把無數人推向風口。
而她，沈黎，今年十七歲，口袋里裝著兩千八百萬，腦子里裝著整整二十年的未來。
她低頭笑了一下，拎起白裙子，快步走進了千禧年的夜色里。
下一站**。華強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