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有一口枯井。,沒人說得清。村里最老的人只記得,打****爺爺那一輩起,這井就干了,井繩放到底也打不上一瓢水。可它偏偏不塌,一年年張著那張黑黢黢的口,蹲在村外的撂荒地里,像在等什么。,那井底下,住著一樣東西。,老得早忘了自己活過幾百年。它原也不是井里生出來的東西。許多****,它跟尋常人一樣,有名有姓,也有過一條被苦難擰到極處的命。它是怎么從一個人,熬成井底這樣一樣東西的,那是另一段很長的話,眼下且按下不表。只消知道:它成了神。鄉下人燒香磕頭、求財求子的那一種神。,它就得吃。。不張牙舞爪,倒斯斯文文,像個體面人,守著一本幾百年記得密密麻麻、從不出錯的賬。你求它,它應你:求財得財,求子得子,求一條活路,它也給。只是它給出去的每一樣,都不白給。它在賬上,替你記下一筆。這筆賬,遲早連本帶利,要從你身上,或是從你兒孫身上,一分不差地收回去。:好丫頭。八字硬、命里帶著“造化”的那一種。它一輩一輩盯著后河洼這幾戶人家的女兒,像果農盯著枝頭,算著時令,等哪一顆熟透了,就摘下來,添進自己井里,續上一截命。那些被摘走的丫頭,有的發賣了,有的嫁得遠遠地斷了音信,有的莫名其妙就沒了。村里人只當是窮人家的女兒命薄,誰也沒往村外那口枯井上想。,它又相中了一顆。,一個剛被爹娘拿去沖喜、又稀里糊涂做了小寡婦的丫頭。。冥婚,頭七還沒過完,那個死了的丈夫,頭一回上炕來找她了。,她醒了,動不了。有樣東西伏在她胸口,不重,卻把她整個人釘在炕上,連手指都抬不起來。她想喊,喉嚨里擠不出聲。借著窗紙那點月色,一張臉,在她眼前一寸一寸浮了出來:年輕,煞白,沒有一絲活人血色,黑屋子里,竟透著點冷光。。珍珍八字重,活了二十年,沒撞見過這種事。可這幾天,冥婚、道場,一樁接一樁,她心里那道“人死如燈滅”的墻,早叫人拆松了。
這張臉打哪兒來、怎么就摸上了她的炕,得從三天前那場沒辦成的喜事說起。
——
珍珍家窮,窮得出了名。爹娘老來得女,拿她當半個兒子使,也當一注本錢押著。妹妹小學沒念完,就跟村里幾個姐妹往南邊謀生去了;頭兩年還寄信寄錢,后來信越來越薄、越來越少,再往后,寄出去的信一封封退回來,蓋著查無此人,人像是從沒在世上待過。剩下的指望,爹娘全堆到了珍珍一個身上。
那年冬閑,荀婆子進了門。村里有名的**,替人看事、說媒,走到哪兒,哪兒先亂一場。娘請她來,本想給珍珍尋個兄弟多的、能少收點彩禮、換個壯勞力進門的人家。誰知她一開口,滿屋子人都愣住了:讓珍珍,嫁去孔家,沖喜。
孔家是鎮上有名的殷實戶,少爺孔方,害著癆病,進的氣比出的氣少,眼看熬不過這個冬天。所謂沖喜,是拿一樁紅事,去沖那口將散的陽氣;說白了,是拿一個活人,去給一個將死的人賭命。可彩禮給得重。珍珍坐在炕沿,一聲不吭,心里那把算盤,早撥得噼啪響:守寡的日子難挨,這筆錢,卻夠把這個家從坑里***。她認了。
花轎到孔家門口那一刻,喜,沒沖成。
珍珍才被人扶著跨進院門,喜房里就哭了出來。孔方,斷了氣。滿院子的紅,霎時亂成一鍋粥,哭的哭,喊的喊,紅綢底下,盡是煞白的臉。珍珍和荀婆子,尷尬地立在當院,不知該往哪兒站。
還是荀婆子老辣。她三兩步湊到孔家當家的跟前,附耳出了個主意:喜事沖不成,不如改成冥婚。孔家人遲疑。荀婆子又添一句:冥婚是大事,得新娘家點頭;要人家點頭,彩禮,得加三倍。孔方的娘正哭得肝腸寸斷,一聽能給兒子在地底下尋個伴,當場就應了。
荀婆子轉身,把話遞到珍珍耳邊。珍珍心里那把算盤,又撥了一輪:三倍彩禮,守三年孝寡,人不必真守著誰,不過一張紙、一場做給活人看的戲。三年,換這個家幾年的活路。她狠了狠心,點了頭。
吉時一到,院外的吹打班子換了調子。原是喜樂,這會兒改成嗚咽綿長的哀調,像哭,像訴,纏在屋檐上,久久不散。
喜堂的紅,一樣沒撤:紅綢纏柱,紅囍貼門,香案上兩根紅燭,噼啪爆著燈花。只是這滿堂的紅,配上那哀調,看著不像喜,倒像血。香案正中,一方連夜趕制的描金靈位,黑底金字,端端正正寫著“孔方”;靈位后頭,擱著他的遺像。珍珍頭一回見這個“丈夫”,是相片里一張早沒了氣的臉。
她被荀婆子半扶半攙,一身正紅繡鳳的婚服,裹著她那副下地練出來的結實身子。荀婆子取過一根粗紅繩,一頭死死綁在她腕上,繩結打得緊,勒進肉里;另一頭,直直系在孔方的靈位底座上。
荀婆子搖起銅鈴,聲音冷脆,叫人頭皮發麻。她一個字一個字,拖著長腔:“迎,陰,郎。”
兩個婦人抬著一副衣冠架,緩緩上堂。孔方生前常穿的衣衫,整整齊齊掛在架上,領口別一朵大紅花。遠遠望去,竟像那身衣裳里,還立著個人。珍珍手一緊,幾乎掐進荀婆子的胳膊。荀婆子吃痛,回握了她一下,壓著嗓子:“別怕,快完了。”
“跨火盆,祛陰煞。”地上一只銅盆,炭火正旺。荀婆子拖著她邁過去,熱浪撲臉,火星子濺上裙擺,倏地滅了,像有什么看不見的涼東西,貼著火盆邊掠了過去。滿院賓客,鴉雀無聲。這一場大紅的喜事,辦得比葬禮還靜。
“拜堂。”一拜天地,紅蓋頭壓著,珍珍只看得見青磚地上晃動的燭影。二拜高堂,孔家二老坐在上首,看著一個活人,跟自家死了的兒子行禮,哭得抬不起頭。夫妻對拜,荀婆子把她的身子,扳向那方衣冠靈位。珍珍緩緩俯下去,額頭幾乎貼上冰涼的磚地。她心里清楚:這一拜下去,她跟這個素未謀面的死人,就結下一門說不清、也剪不斷的因緣,陰的陽的,都算數。
合巹酒端上來,兩只杯子用紅繩纏死。一杯遞到她唇邊,她抿了一口,辛辣的酒燒過喉嚨;另一杯,荀婆子盡數灑在靈位前,酒滲進磚縫,留下一道深色的痕,像舊傷沒結痂。
荀婆子高聲唱:“生飲半杯,陰飲塵;生死同契,永不分。”話音一落,那張寫著兩人姓名八字的冥婚契,湊到燭火上點著了。灰燼卷著一股不知打哪兒來的冷風,飄向靈位。天地為證,陰陽為媒,這門婚事,算是做成了。
荀婆子牽著那根解不開的紅繩,把她送進貼滿紅囍的新房。婚床一分為二:一邊是她的紅衾,另一邊,整整齊齊疊著孔方的衣裳和枕頭,像他今夜就會回來躺下。紅繩系在床頭,燭火要燃一整夜,不許熄。
臨走,荀婆子還寬她的心:這人死了,就是一縷煙,什么鬼魂、什么來生,都是活人心里不甘罷了。明兒她再上門做場道場,去去邪祟,把這門冥婚解干凈,叫珍珍安心過日子、安心花那筆錢。
珍珍那時信了。當天,她揣著這門“婚事”,回了娘家。第二天,荀婆子果然又來,做了場道場,燒了幾道符,念了幾句咒,說:解干凈了。
她也就真當解干凈了。
直到三天后這個后半夜,那根紅繩的另一頭,順著黑,摸回了她的炕沿。那個她只在遺像里見過一面的丈夫,正伏在她胸口,一寸一寸,把她的氣,往下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