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腦勺像被誰掄了一悶棍，突突直跳。
顧長弈猛地吸了一口涼氣，肺里瞬間灌進一股刺鼻的雪茄煙灰味，還夾雜著陳年紙張散發的霉酸氣。
眼皮撐開，刺眼的白熾燈晃得瞳孔猛縮。
指尖觸及真皮沙發的冰涼縫隙，他下意識搓了搓黏糊糊的掌心，滿手都是冷汗。
眼前是一張紅木辦公桌，上頭堆著半米高、亂七八糟的財務報表。
顧長弈捏了捏眉心，這具身體殘存的記憶像碎玻璃一樣扎進腦仁，刺得神經發疼。
漢東省信托集團，董事長。
聽著像個風光的位子，實際上連個空殼都不如。
賬面上趴著整整一百二十億的虧空，前任班子早就卷款跑路，留下一地雞毛。
他這個剛被推上來的“***”，說白了就是個準備隨時被拉出去擋槍的祭品。
心跳有些加快，耳膜嗡嗡作響。
顧長弈扯了扯勒得脖子發酸的溫莎結，端起桌上冷透的半杯紅茶，直接灌進干拉拉的嗓子眼。
“呼……”他吐出一口濁氣，喉結上下滑動。
還行，這開局算不上死胡同。
誰能想到，這具軀殼里現在裝著的，是掌控**規模“深淵資本”的幕后掌舵人。
“砰——”
厚重的實木門突然被一股蠻力撞開，黃銅門把手砸在墻壁上，震落了幾簌白灰。
顧長弈手腕一抖，茶水險些濺在定制西裝褲上。
秘書蘇青寒踩著黑色細跟鞋跌跌撞撞撲進來，腳下一崴，膝蓋重重磕在茶幾角上。
“嘶……顧、顧董！”
蘇青寒倒抽著冷氣，伸手胡亂抹了一把散在臉頰的碎發，胸口劇烈起伏，帶起一陣急促的喘息。
“出大事了！李**……市委的李**帶人殺上來了！”
她聲音尖利得有些破音，手指哆嗦著指向門外走廊。
顧長弈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去杯壁上的水漬，眼皮都沒抬一下。
“哪個李**？”
“李達康！京州的李達康啊！”蘇青寒急得直跺腳，高跟鞋在地毯上碾出深坑。
“他帶了十幾號人，保安根本攔不住，說、說要是今天見不到錢，就要封咱們的大樓……”
“嗒，嗒，嗒。”
走廊里傳來一陣雜亂卻帶著壓迫感的皮鞋聲，像是催命的鼓點。
還沒等蘇青寒把氣喘勻，幾道高大的人影直接粗暴地擠開了半扇門。
領頭的男人剃著寸頭，眼袋耷拉著，下巴繃得死緊，一雙眼睛冒著吃人的兇光。
正是京州市***，李達康。
他夾著一個黑皮公文包，大步流星跨進辦公室，帶起一陣夾雜著汗酸味的冷風。
“顧長弈！”
李達康根本不給人反應的時間，“啪”的一聲，一巴掌重重拍在紅木桌案上。
桌上的青花瓷筆筒震得跳了半寸，幾支簽字筆滴溜溜滾落到地毯上。
顧長弈只覺得鼓膜被這一嗓子震得生疼，不由自主地往真皮椅背上靠了靠，避開飛濺的唾沫。
“李**，火氣犯不著這么大吧。”
“少跟我打官腔！”李達康指著顧長弈的鼻子，指關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
“光明峰項目停工三天了！三萬多建筑工人等著發工資，材料商天天堵在市委大門口要債！”
李達康喘著粗氣，幾滴口水直接崩到了報表封面上。
“你們信托集團承諾的兜底資金呢？啊？那一百個億，今天必須給老子見著真金白銀！”
跟著進來的幾個市委干部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吱聲，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在房間里回蕩。
顧長弈聞到了一股濃烈的焦躁氣味，混著李達康身上淡淡的劣質**味。
他稍微偏了偏頭，躲開那根快戳到自己眼睛的手指，嘴角牽動了一下。
“李**，賬不是這么算的。光明峰那是前任留下的爛攤子，合同漏洞百出……”
“我不管前任現任！”
李達康粗暴地打斷他，一把扯松了自己領口的扣子，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現在只認你漢東信托的牌子！你要是拿不出這筆錢，信不信我下午就讓紀委和***來請你去喝茶？”
他傾下身子，帶著壓倒性的身高質量逼近。
“這可是掉腦袋的雷，顧長弈，你掂量清楚自己扛不扛得住祭旗的刀！”
顧長弈沒說話，余光瞥見李達康身后，一個謝頂的中年干部探出半個身子，滿臉油汗。
“顧董，你別不識抬舉。”謝頂干部扯著嗓子幫腔。
“李**這是給你機會補救，你要是真逼得市委動手，大風廠那邊鬧出****，你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這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漢東口音，噴出一股隔夜的大蒜味。
顧長弈連視線都沒分給他半寸，只是冷眼盯著李達康。
“這里有你插嘴的份嗎？”顧長弈聲音低沉。
謝頂干部被噎得老臉漲紅，張了張嘴，尷尬地縮回了人群里。
威脅。
**裸的行政威脅加恐嚇。
換作原來那個替罪羊，這會兒估計早就嚇得尿褲子，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了。
但顧長弈連睫毛都沒多眨一下。
他感受到李達康噴出的熱氣打在臉上，胃里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反胃，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這爛攤子，擺明了是前任跟漢大幫勾結做局。
先把錢抽空，再隨便找個替死鬼頂在前面扛雷。
可惜，他們算漏了這具軀殼換了芯子。
“呵……”
顧長弈突然輕笑出聲，肩膀微微抖動。
這聲笑在劍拔弩張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李達康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你笑什么？覺得我李達康在開玩笑？”
顧長弈沒搭理他，雙手撐著老板椅的扶手，緩緩站起身。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微響。
他比李達康還要高出半個頭，視線由下往上變成了居高臨下。
顧長弈抬起手，將歪掉的溫莎結重新推回喉結下方，指腹撫平西裝翻領上的一道細小褶皺。
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令人發毛的從容。
“李**想抓我頂罪，手續帶齊了嗎？”顧長弈聲音不大，但帶著冰碴子。
“拘捕令呢？**文件呢？要是沒有，帶這么多人擅闖外資絕對控股的**企業核心辦公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群瑟瑟發抖的干部。
“按涉外安保法案，我這邊的保鏢可是有權采取強制物理驅離手段的。”
“涉外？”李達康愣了一瞬，隨即冷笑起來，“你拿個省屬國企的破殼子跟我裝什么外資？”
顧長弈懶得費口舌。
轉身，拉開身后的隱蔽保險柜。
金屬密碼鎖發出“滴滴滴”的輕鳴。
他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慢悠悠地繞過紅木桌，走到李達康面前。
蘇青寒縮在墻角，大氣都不敢喘，緊緊絞著手指，手心里濕漉漉的全是汗水。
顧長弈將檔案袋在手里掂了掂，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深淵資本的錢，可不是誰都有命拿的。
“一百億，對漢東來說是個天文數字，但對我來說，勉強夠個喝茶錢。”
顧長弈解開纏繞的棉線，抽出里頭幾張印著燙金徽標的厚質紙頁。
一股好聞的高級墨香飄散開來。
李達康瞇起眼睛，視線下意識跟著那幾張紙移動。
“你……你真拿得出一百億？”李達康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顧長弈沒接茬，直接把那份文件拍在李達康胸前，拍得對方連退半步。
“錢，現在就趴在離岸賬戶里，隨時能打**州城建的對公戶頭。”
李達康趕緊伸手接住文件，低頭一看，全是一些看不懂的英文字母。
“小吳！吳秘書！”李達康扭頭沖外面吼了一嗓子。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年輕人連滾帶爬地擠進來，手里還攥著半截沒蓋帽的鋼筆。
“書、**！”吳秘書滿頭大汗，眼鏡片上全是霧氣。
“給我翻譯！看看這小子在搞什么鬼名堂！”李達康把紙砸在吳秘書胸口。
顧長弈扯了扯嘴角，笑意完全沒到達眼底。
他用食指點了點文件最下方的虛線空白處，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翻譯就不必了，我直接告訴你內容。”
顧長弈雙手**西裝褲兜，微微俯身盯著李達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這是一份國際對賭協議，錢我可以全給，但李**，你要是簽了字……要是京州以后再敢隨便干預項目導致停工，那這光明峰周邊一百畝的核心地皮，可就全算作違約金，合法過戶到我個人名下了。”
李達康瞳孔劇烈收縮，抓著文件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像見了鬼一樣瞪著眼前的男人。
“你……你***瘋了吧？敢拿京州的地皮對賭，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