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打一------------------------------------------，曬谷場。。，領頭的劉二狗精瘦精瘦的，比陳山河高出半個腦袋，嘴角還掛著紅薯渣子。"啪！"，發出一聲脆響。"你老漢兒是個廢物，你也是個廢物。"，沒跑沒退，也沒說話。，眼神里帶著不屑，像在看一只蟲子，想看看它到底能蹦跶多高。："啞巴了嗦？"。，腳后跟踩在碎瓦片上，嘎吱一聲。他沒低頭看，眼睛還是盯著劉二狗的臉，嘴角甚至有了一點弧度，像是在冷笑。"我聽說，你爺爺在教你練把式？"旁邊一個矮胖的娃兒湊了上來，"練把式，怕是扯把子的喲？我老漢兒說了，那玩意兒，都是哄鬼的。""就是，"另一個接嘴，"硬是有本事，你老漢兒還往外頭跑啥子？"。，就像是脖子酸了，活動一下，但他的眼睛始終沒離開劉二狗的臉。
劉二狗見他不動，膽子更大了，又照著他胸口狠狠推了一把。這回用了全力，陳山河往后一個踉蹌，后背撞在土墻上，碎土撲簌簌地往下掉。
"廢物！連手都不敢還。"
劉二狗轉過身，朝兩個同伴努了努嘴："不好耍，走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
陳山河把腳在碎瓦片上一蹬，整個人像離了弦的箭一樣射出去——一頭撞在劉二狗的臉上。
實打實的，頭骨對鼻梁。
"砰！"
聲音不大，但在曬谷場上聽得清清楚楚。
劉二狗慘叫一聲，雙手捂住臉，血從指縫里滲出來。他疼得蹲在地上，眼淚鼻涕全下來了："你……***……"
陳山河站穩身子，伸手摸了一下額頭，掌心里有點紅。他看了一眼，在褲子上擦了擦。
另外兩個娃兒先是一愣，然后一起沖了上來。
矮胖子一拳砸在他的后腦勺上。
陳山河往前踉蹌了一步，眼睛里金星亂冒，耳朵也嗡嗡地響。他還沒站穩，另一個娃兒一腳踹在他的膝彎里，他單膝跪地，膝蓋磕在石灰地上，粗布褲子磨出一個洞，血絲滲了出來。
**辣的疼從膝蓋傳上來。
陳山河沒吭聲。
他雙手撐地，剛準備站起來，矮胖子又是一拳，打在他嘴角上。
嘴里咸咸的，下嘴唇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灰撲撲的褂子上。
陳山河站起來。
動作不快不慢，一只手撐膝蓋，另一只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在褲子上擦了擦。胸口上下起伏，喘氣有點急，但他的眼神沒變——還是那么不屑，但比剛才增加了一絲無畏。
矮胖子心里有點慌了，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劉二狗，又看了看陳山河："你……你找打嗦？"
陳山河仍然沒說話。
他就站在那兒，嘴角淌著血，褂子上全是灰和土印子，膝蓋破了個洞，血絲黏在布上。
矮胖子咽了口唾沫，壯起膽子又推了他一把。
陳山河退了半步。
又站了回來。
"你……"矮胖子舉起手，還沒落下來，一聲低吼，震得三個娃兒同時一哆嗦。
"搞啥子！"
村主任王德福大步走過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袖子擼到肘彎。他把自行車停在曬谷場邊上，車后座還綁著一個帆布包。
"劉二狗！"王德福掃了一眼地上的血，"你又欺負人了？"
劉二狗捂著鼻子，嗚嗚咽咽地說不出話。
"還有你們兩個，站在這兒搞啥子？回家去！"王德福一揮手，"再讓我看到你們三個**，我挨個去找你們老漢兒說話！"
矮胖子和另一個娃兒如蒙大赦，架起劉二狗就跑。劉二狗邊走邊回頭，鼻血糊了半張臉，眼神里又是恨又是怕。
曬谷場上，只剩下陳山河和王德福。
王德福蹲下來，看了看他嘴角的傷："疼不疼？"
陳山河搖了搖腦袋。
"嘴巴破了，回去喊你爺爺用鹽水洗一哈。"王德福站起來，"走，我送你回去。"
陳山河站著沒動。
王德福走了兩步，回頭看他。這個娃兒站在曬谷場中間，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瘦瘦小小的一個人，但腰板挺得筆直。
王德福提高嗓子喊了一聲："走了！"
陳山河這才邁開步子。
兩個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土路被太陽曬得發白，一腳踩下去，細碎的塵土從鞋子邊緣揚起來。有人家在做飯，煙囪里冒出灰白色的煙，空氣里，飄著柴火的焦味和炒**的油香。
經過王老四屋后的時候，陳山河聽見屋里有聲音。
里頭傳出來的動靜沉悶，床板在響，吱呀吱呀的，節奏不快不慢。
然后是他婆**聲音，壓著嗓子罵了句什么，但那個調子不像生氣，尾音往上翹著，軟塌塌的，帶著點黏糊糊的味道。
接著是王老四的悶哼，一下一下，像在使勁。
陳山河偏著腦袋往那邊看了一眼。
王老四去年才結的婚，媳婦是隔壁**溝的。
王德福也聽見了，他沒停步，干咳了一聲，嗓門不大不小地說了句："走快點兒。"
自行車輪子碾過一塊石頭，顛了一下，叮當響了一聲。
陳山河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王德福推著車，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
"幾個打一個，你也敢上？"
陳山河沒回答。
"你就不怕挨打？"
陳山河沉默了幾步路才說："怕！"
聲音不大，但聽得很清楚。
王德福停了一下，回頭看他："怕！你還硬上？"
陳山河沒有回答他，但嘴角露出一點孤傲的表情，心里在想"怕歸怕，干歸干，怕不等于不干"。
王德福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他在村里當了十幾年主任，見過的娃兒不少，但這個不一樣。被打得頭破血流，一聲沒哭，還跟沒事一樣。那雙眼睛透露出的眼神，不像個六歲的娃兒。
"以后遇到這種事，別硬撐，來找我。"
陳山河沒吭聲。
"聽到沒？"
"嗯。"
走到陳家院門口的時候，王德福停了下來。
陳山河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虛掩的木門，進了院子。院子里，傳來老人的聲音："臉咋個咯？"然后是陳山河的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了啥。再然后，是打水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王德福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
夕陽落了大半，天邊的云燒成一片橘紅色。村里有人吆喝著收衣服，遠處幾聲狗叫。
他轉身要走，腳步卻停了下來。
他記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也是這樣的傍晚，他看見過陳山河的爺爺出過一次手。
就一次。
那年村口的老槐樹被風刮倒了，碗口粗的樹干橫在路中間，幾個年輕人都抬不動，累得滿頭大汗。老陳正好路過，停下來看了看，然后一個人走過去，把樹干拖起來，扶正了。
接著，老陳拍了樹干一巴掌。
就那么一巴掌。
碗口粗的樹震了一下，葉子嘩啦啦地往下掉。幾個年輕人全愣在原地，嘴巴張著，半天沒人說話。老陳把樹擺正，拍了拍手上的泥就走了。
從那以后，王德福再沒見過老陳出手。
他把自行車調了個頭，騎上去，蹬了兩下，又回頭看了一眼陳家那扇破舊的木門。
二十年前，那棵樹的葉子往地上掉的情景，他到現在還記得。嘩啦啦的，像天女散花一樣。
王德福使勁蹬了兩下自行車踏板。
"這個娃兒吶……"他自個兒嘀咕了一句，后半截話被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