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落南鑼鼓巷------------------------------------------。,混著煤爐子的煙氣,還有不知道誰家帶進來的腌咸菜味兒,直往鼻子里鉆。,頭頂是一片發黃的白灰頂棚,墻皮裂著細紋,窗戶上的玻璃蒙了層灰。窗外天還沒亮透,風吹得窗框輕輕響,像有人拿指頭在外頭撓。,先把眼珠子轉了一圈。,鋪著洗得發白的褥子。床邊放著個掉漆鐵架子,上頭擱著鋁皮飯盒和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勞動最光榮”五個紅字,邊緣還磕掉了一小塊瓷。。。,是一場急雨,車燈晃眼,方向盤猛地一偏。再往后,腦子里像塞進了一鍋燒開的粥,亂七八糟的畫面一股腦涌出來。。。。,二十四歲,前年從部隊回來,因傷沒留在部隊,被分配到紅星軋鋼廠。前些日子為了救一個掉進冰窟窿的小孩,自己卻發了高燒,在醫院躺了三天。。,留下前院兩間東廂房。原主在城里沒什么親近長輩,只跟一位教過他拳腳、也帶過他見世面的老師父有些來往。。
臨走前,只給原主留下一句話。
“柱子,日子不好過,就照著規矩活。有難時,找老周。”
劉國柱閉上眼,緩了好一陣。
身子沉得在地底下墜著,劉國柱在心里又把這句話念了一遍。
原主小時候在前院槐樹下挨過罵、入冬拿煤核兒換過糖——這些事他沒學過,卻像自己干過,眉頭不用想就能感覺到當年那一口氣是順是逆。
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白褂子的護士端著托盤進來,看見他醒著,先愣了一下,隨即走近。
“醒了?燒退了沒有?腦袋還暈不暈?”
劉國柱撐著坐起來,嗓子發干:“不暈了。”
護士伸手在他額頭上摸了摸,點頭道:“退了。你身子骨還挺扛事,昨兒燒得人都說胡話了。醫生說沒大礙,觀察半天,下午能走就辦出院。”
劉國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明顯,掌心有一層薄繭,虎口處還有道舊傷。不是他原來的手,卻有一股熟悉的力氣,握起來很實在。
“麻煩您了。”他說。
護士多看了他一眼。
病房里的**多燒糊涂了,要么嚷著找家人,要么問東問西。他倒安靜,醒來頭一句還知道客氣。
“麻煩什么,吃點東西墊墊。食堂早上有稀粥,票在你枕頭底下。”
護士說完,端著托盤走了。
劉國柱伸手往枕頭底下一摸,摸出兩張小票,一張糧票,一張醫院的飯票,另外還有個疊得四四方方的舊布包。
布包里東西不多。
三塊錢零七分。
一本巴掌大的手抄賬冊。
一塊烏沉沉的銅牌。
賬冊只有半本,紙頁邊緣被火燎過,殘缺不全。上頭的字寫得很小,橫平豎直,不像尋常記賬,倒像是拿暗號記下的。
“三月初六,城西,細糧二,粗糧五,舊票三。”
“柳河,船頭魏,見牌。”
“老周,欠一碗酒。”
最后一頁只寫著一句話。
有難時找老周。
劉國柱把賬冊翻來覆去看了一遍,沒再往下琢磨。他現在連自己腳跟都沒站穩,急著去碰這些東西,不是聰明,是找死。
倒是那塊銅牌,讓他留了心。
銅牌不過半個手掌大,正面刻著個“劉”字,背面沒字,邊緣磨得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攥在手里。
劉國柱把東西重新包好,貼身塞進衣服里。
窗外的天終于亮了。
灰蒙蒙的北京城從晨霧里露出來,遠處傳來自行車鈴鐺聲,還有早點攤的吆喝。那聲音隔著玻璃聽不真切,卻讓人心里莫名一沉。
一九六零年。
糧食緊,日子苦。
這種年月,誰家都不寬裕,命和家底自然不能隨便交在旁人手上。
下午,劉國柱辦了出院。
護士把一張出院單遞給他,還叮囑了一句:“回去多歇兩天,別逞強。你們這些當過兵的,一個個都覺得自己鐵打的。”
劉國柱接過單子,笑了笑:“記住了。”
“記住才好。”
從醫院出來,天陰著,風里還帶著春寒。
劉國柱穿著原主那身洗得發舊的軍裝,腳上一雙黑布鞋,鞋底磨得有些薄。他沿著記憶里的路一路往南鑼鼓巷走,路邊的墻上刷著標語,胡同口有賣煤球的板車,幾輛鳳凰自行車從身邊過去,車后座綁著白菜幫子和空油瓶。
路上的人腳步都快。
誰家都忙著過自己的日子。
九十五號院的門樓不算大,朱漆早掉得差不多了,門檻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發亮。
劉國柱剛跨進去,就聽見院里有人吆喝。
“石頭!你又跑哪兒瘋去了?飯涼了俺給你倒茅房里頭!”
聲音又脆又亮,穿透半個院子。
前院水池邊,一個三十來歲的婦女正叉著腰,圍裙上沾著面粉。她一邊朝西邊屋子喊,一邊拿勺子攪著鍋里的棒子面糊糊。
記憶里,這是于大姐,紡織廠的女工。
人不壞,嘴也是真快。
她旁邊的屋檐下,一個穿著舊棉襖的中年女人端著盆衣裳,正瞇眼往這邊瞧。那女人面相利落,眼神也利落,手里衣裳擰得水珠直往下落。
孫寡婦。
前院里出了名的嘴硬心軟,誰要想欺到她頭上,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皮肉厚**。
槐樹底下擺著張瘸腿小方桌。
兩個老頭正下棋。
其中一個頭發花白,棉襖袖口油亮,眼睛卻精得很。他剛把一枚棋子捏起來,另一只手就飛快地在棋盤邊上撥了一下。
對面那老頭氣得直拍大腿。
“老吳頭!你又動棋!”
“我動什么棋了?”老吳頭把眼一瞪,“你這人下不過就賴人,棋品不行。”
“你那車剛才明明在這兒!”
“在這兒?你看見了?”
“我兩只眼都看見了!”
“那是你眼神不好使。”
老吳頭說完,慢悠悠把棋子往下一按,咧嘴一笑。
“將。”
對面老頭氣得胡子直抖,半天憋出一句:“你早晚叫雷劈了。”
劉國柱在門口站了片刻。
前院其實跟記憶里差不多。
槐樹底下歇著幾個老頭,墻角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
于大姐最先瞧見他,手里勺子一停。
“哎喲,這不是小劉嗎?出院啦?”
孫寡婦也轉過頭,上下打量他一遍,嘴上不饒人:“命挺硬啊。前兒個聽說你燒得人都認不出來了,我還當你得在醫院躺到開春。”
劉國柱不急不惱,抬手拱了拱。
“劉國柱,剛出院。往后還在一個院里住著,各位多關照。”
這話說得平穩,不親熱,也不端著。
于大姐先笑了:“瞧這話說的,都是街坊,什么關照不關照的。你那屋我這兩天給瞧著呢,沒人動。”
孫寡婦哼了一聲:“誰敢動?前兩天賈家那小子在你窗根底下轉悠,讓我一句話罵跑了。”
劉國柱看向她:“孫嫂子,謝了。”
孫寡婦被這句謝說得一頓,隨即偏過頭,繼續擰衣裳。
“少來這套。我是嫌那小子腳底下不干凈,跟你沒關系。”
槐樹下,老吳頭抬頭看了劉國柱一眼,笑得有點意味深長。
“病一場,人倒穩重了。”
劉國柱也笑:“燒糊涂一回,醒了總得長點記性。”
“這話在理。”
老吳頭摸著下巴,沒再多說。
劉國柱回了東廂房。
門一推開,一股許久沒人住的潮氣撲出來。屋子不大,兩間打通,一間睡人,一間堆著舊家具。炕上只剩一床薄被,墻角有個掉漆木柜,窗紙破了兩處,被風吹得輕輕鼓動。
原主的日子過得不算寬裕。
不過屋里收拾得干凈。
劉國柱把包放在炕沿上,先去院里提了半桶水,把屋里的灰擦了一遍。忙活到天擦黑,于大姐端著個粗瓷碗過來,碗里是半碗棒子面糊糊,上頭飄著幾根咸菜絲。
“小劉,家里沒開火吧?先墊補一口。”
劉國柱接過來:“于大姐,這怎么好意思。”
“行了,你一個光棍兒還跟我客氣。碗明兒還我就成,別給我磕了啊,這碗有年頭了。”
于大姐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賈張氏今兒下午問你家是不是還有部隊帶回來的罐頭。我沒搭理她。那老太婆鼻子比狗還靈,你自個兒留神。”
“知道了。”
門關上,屋里安靜下來。
劉國柱坐在炕邊,慢慢喝完那半碗糊糊。
不頂餓,但熱乎。
他洗了碗,放到門邊,隨后關緊房門,把窗簾也拉上。
屋里只剩煤油燈一點黃光。
劉國柱拿出那本殘賬,又把銅牌放在手心里。
師父。
老周。
柳河。
這幾個詞在腦子里轉了幾圈,他沒急著去猜。他對著銅牌看了一會兒,低聲念道:“有難時找老周。”
話音剛落,眼前忽然一陣恍惚。
不是燈花晃了。
而是屋角那片陰影像被人用手掀開了一層。
劉國柱猛地站起身。
那地方原本堆著兩口破木箱,一張缺腿的凳子。可現在,那些東西還在,只是他的意識里,竟多出了一處灰蒙蒙的所在。
像一間空置多年的廂房。
四四方方,約莫十來個平方,沒有門,沒有窗,也沒有半點聲音。地面和墻壁都是一片說不出的灰白,瞧著空蕩,卻給人一種極穩當的感覺。
劉國柱心里一跳。
他沒出聲,先盯住墻角那只破木箱。
念頭剛起,木箱便在眼前一閃,不見了。
下一刻,那箱子安安靜靜落在那片灰白空間里。
劉國柱呼吸頓住。
他又一抬手。
木箱重新出現在屋角,位置分毫不差,只是箱蓋上原先的一層浮灰也還在。
能收,也能取。
他走到窗邊,把窗紙破口輕輕撥開一條縫。院外黑漆漆的,只有隔壁屋里透出一點燈光。
恰在這時,一只麻雀落在窗臺上。
小東西縮著脖子,撲棱了一下翅膀,大概是被屋里的燈火引來的。
劉國柱心中一動,伸手往前探。
那灰白空間仿佛有了感應,卻只在麻雀身上掠過一下,什么都沒發生。麻雀受了驚,撲棱著飛走了。
活物進不去。
劉國柱站在原地,良久沒有動。
這東西若是用得好,能保命。
可若是露出半點痕跡,也能要命。
他把木箱又試了兩回,確認取放沒有聲響,才壓下心里的驚濤,把東西恢復原樣。
銅牌、賬冊、錢,還是貼身藏好。
空間是底牌。
底牌不能輕易翻。
第二天一早,天還泛著青。
劉國柱換上那身舊軍裝,揣著介紹信去了軋鋼廠。
紅星軋鋼廠離南鑼鼓巷不算近,劉國柱走到廠門口時,工人們已經陸續進廠。自行車鈴聲、腳步聲、門衛的喊話聲混在一塊兒,廠房煙囪里冒著濃煙,空氣中一股煤灰和鐵銹味。
保衛科在廠區西側,一排平房。
他拿著介紹信進門,屋里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趴在桌上寫東西。男人臉長,眉骨高,袖口別著紅袖章,桌上還擺著個大茶缸。
“劉國柱?”男人抬眼。
“是。”
“我是保衛科二股股長,陳順德。”男人拿過介紹信看了一眼,“部隊下來的?”
“是,前年退伍。”
陳順德點點頭,語氣不算熱絡:“身體怎么樣?聽說前幾天住院了。”
“已經好了,不耽誤干活。”
“成,年輕人有勁兒是好事。不過保衛科不是逞能的地方,眼睛得亮,嘴得嚴。”
陳順德抽出一張表遞給他。
“先把這個填了。制服下午領,證件得過幾天。今天先跟著老門衛熟悉熟悉,主要是登記進出人員、車輛,還有外來送貨的。別小看這本子,出了岔子,頭一個找的就是你。”
劉國柱接過表:“明白。”
門衛室里燒著爐子。
一個頭發半白的老門衛姓孫,話不多,只把登記簿推給劉國柱,讓他自己看。
劉國柱翻開簿子,一頁頁都是進出記錄。
什么時間,什么人,哪家單位,進廠做什么,帶了幾輛車,車上裝的什么。看著瑣碎,里頭卻能看出不少門道。
有送煤的,有送廢鐵的,有街道來檢查消防的,還有食堂采購的板車。
劉國柱一上午沒說多少話,只盯著人和車看。
中午吃的是二合面窩頭,一碗清湯白菜。孫門衛看他把窩頭吃得干干凈凈,倒有些滿意。
“當過兵的就是不挑嘴。”
劉國柱笑笑:“糧食金貴,哪能糟踐。”
下午,他領到一套半舊不新的保衛科制服。衣裳略大些,袖子挽一寸正好。帽徽還沒發,只發了條皮帶和一個臨時袖章。
下班時,陳順德叫住他。
“明兒你繼續來西門,七點前到。廠里最近查得緊,外頭人多眼雜,別隨便同誰搭話。”
“是。”
劉國柱出了廠門,順著路往回走。
剛走過一段廢墻根,身后忽然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
“小劉。”
劉國柱腳步一頓,回頭。
暮色里,一個干瘦老頭坐在路邊小馬扎上,腳邊堆著幾摞糊好的火柴盒。老頭穿著打滿補丁的棉襖,臉上褶子深,眼皮耷拉著,像是沒睡醒。
可他那雙眼睛并不渾。
劉國柱認出來了。
趙老蔫。
前院糊火柴盒的趙老蔫,平日里說話不多,見人總是縮著脖子笑,像是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他頭上。
“趙大爺,您叫我?”
趙老蔫低頭捏著火柴盒角,沒看他。
“明早七點,廠西門,穿制服來。”
劉國柱眼神微微一沉。
他今天下午才領到制服。
就連院里的人,也未必知道他被分去了軋鋼廠保衛科。趙老蔫一個成天坐在前院糊火柴盒的老頭,是從哪兒知道的?
“趙大爺,您這是……”
趙老蔫抬起眼,嘴角動了動。
“俺廠西門撿紙殼子,順道看見你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
劉國柱沒追問,只道:“成,我記下了。”
趙老蔫又低下頭,繼續糊火柴盒,仿佛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劉國柱轉身往胡同里走。
走出老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趙老蔫還在那兒,背駝著,手指沾滿漿糊,像個再尋常不過的窮老頭。
可劉國柱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
回到院里,天已經黑透。
槐樹下卻還擺著棋盤。
老吳頭不知何時又坐下了,對面沒人,他一個人捏著棋子看得津津有味。聽見腳步聲,他抬頭,沖劉國柱嘿嘿一笑。
“下班啦?”
“嗯。”
“新衣裳不錯,精神。”
劉國柱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老吳頭像沒察覺,慢吞吞把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
“將。”
棋子落盤,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劉國柱站在夜色里,望了一眼那盤殘棋。
這座院子里的人,沒一個簡單的。
而明早廠西門那一趟,恐怕也不是撿紙殼子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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