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堆里爬出來------------------------------------------"這位兄弟，你要是還活著，就別動。"，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他猛地側(cè)頭干嘔，手掌撐到地面，觸感冰涼濕滑。低頭一看，指縫間全是暗紅色的泥漿。。。。"別吐了，吐完了也沒東西往肚子里填。"說話的是個枯瘦老漢，蹲在三步外的亂草叢后面，嘴唇干裂，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極亮，"你哪個營逃出來的？"，喉嚨像被砂紙刮過。——他記得自己叫沈研，二十四歲，考公落榜三次，最后一次出成績那晚喝了整瓶白的。。，瘦得能摸到肋骨的身體，腳上的草鞋爛了一半。。。三次申論寫下來，他對荒誕局面的接受速度遠(yuǎn)超常人。，是老漢接下來的話。"兄弟，我勸你一句。"老漢壓低聲音，目光不斷掃向遠(yuǎn)處的土路，"大啟剛立了朝，天朔皇帝下了死令——無籍流民，抓著就往礦上送。你要是連路引都沒有，趁早往山里鉆。別走官道，巡兵三天一趟，牙行的人跟在后頭，逮著一個賣一個。"
無籍。
沒有戶籍，沒有路引，沒有任何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
在現(xiàn)代，這叫黑戶。在這個剛打完仗的亂世，這叫待宰的牲口。
沈研沒有急著回應(yīng)。他用三十秒掃了一遍周圍環(huán)境：東面有車轍碾過的土路，寬約兩丈，是官道；北面丘陵起伏，零星可見燒毀的村莊殘骸；腳邊橫七豎八的**至少有二十具，衣甲混雜，有穿皮甲的潰兵，也有布衣百姓。
兵禍剛過。**還沒完全僵硬，死亡時(shí)間不超過兩天。
"老伯，"沈研嗓音嘶啞，"這是什么地界？"
老漢警惕地看著他："你連這都不知道？"
"被人打暈丟在這兒的，醒來就在死人堆里。"沈研指了指自己后腦勺上一塊半干的血痂。這傷不是他編的，原主留下的。
老漢的戒備松了兩分："臨川府地界，這條道往西四十里是清平縣，往東六十里是臨江縣。前陣子馬千越的潰兵從北邊壓過來，沿路殺了一遍。你看這些，"他朝**努努嘴，"跑慢的都在這兒了。"
"清平縣還有官府嗎？"
"官府？"老漢發(fā)出一聲沙啞的笑，"縣令死在兵亂里，縣丞跑了，主簿不知去向。縣衙里剩幾個老弱衙役，連印都快丟了。你去那兒干什么？去討飯？那地方連老鼠都快**了。"
沈研沒接話。他的注意力被遠(yuǎn)處土路上的動靜吸引了。
塵土揚(yáng)起，馬蹄聲隱約傳來。
老漢臉色驟變，連滾帶爬地縮進(jìn)亂草深處："巡兵！快趴下裝死！"
沈研二話不說趴回**堆中，側(cè)臉貼地，半闔眼睛，控制呼吸頻率。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但他一動不動。
考公那三年教會他最重要的一件事——慌可以，但動作不能亂。
馬蹄聲越來越近。透過瞇起的眼縫，他看見三名騎兵沿官道慢行，腰挎彎刀，臂上纏著靛藍(lán)色布條。
"這堆昨天翻過了，沒油水。"領(lǐng)頭的騎兵懶洋洋地說。
"看看有沒有活口。上頭說了，能喘氣的都押到臨川府去，礦上缺人。"
第二名騎兵跳下馬，拔出刀，開始用刀背挨個敲**的腿。
咚。
咚。
咚。
聲音每近一分，沈研的肌肉就繃緊一分。
刀背敲到了他旁邊那具**。
然后跳過了他，敲向另一側(cè)。
那邊傳來一聲悶響，一個年輕人痛叫出聲，被從尸堆里拽了出來。
"又逮著一個。綁起來。"
沈研聽見掙扎聲、**聲、哭喊聲，始終沒有睜眼。
約摸一炷香后，馬蹄聲遠(yuǎn)去。
他又等了整整五十下心跳，才緩緩抬起頭。
老漢已經(jīng)不見了。
逃了。聰明人。
沈研在原地跪了一會兒，壓下翻涌的胃酸，開始系統(tǒng)性地搜索周圍。
不是翻死人的財(cái)。考公三年，行政管理學(xué)的底子讓他形成了本能反應(yīng)——先摸清資源，再做決策。
**、破損兵器、散落的包袱、半袋被踩爛的糧食。
都不重要。
重要的東西出現(xiàn)在距他七步遠(yuǎn)的一條淺溝里。
一個人。
還活著的人。
男人面朝下趴在溝底，后背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血已經(jīng)流得差不多了。他懷里死死抱著一個油布包裹，手指扣得發(fā)白。
沈研翻過他的身體，男人猛地睜眼，渾濁的目光帶著最后一絲兇狠，一把掐住沈研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
"你……你別動那個……"男人嘴角溢出血沫，聲音像破了的風(fēng)箱。
沈研沒有掙扎。他以最快的速度判斷：刀傷深度、失血量、面色發(fā)灰。
這個人活不過半個時(shí)辰。
"我不搶你的東西。"沈研穩(wěn)住聲音，"你叫什么？"
男人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最終，那只手松開了。
"沈……沈九安。"他喘了兩口氣，"清平縣……倉巡吏目。"
沈研的瞳孔猛地收縮。
官。
哪怕只是最底層的小吏，在這個戶籍就是命的世道里，一個有官身的人和一個無籍流民之間的差距，就是活著與死去的距離。
沈九安吃力地把油布包裹推向沈研："文牒……腰牌……都在里頭。"
"你為什么不留著？"
沈九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留著有什么用？我都快……"他劇烈咳嗽，血沫濺了沈研一手，眼里突然迸出一股決絕，反手抓住沈研的衣襟，把他拽到面前。
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字像釘子往沈研耳朵里釘：
"別去清平。"
手松開了。
頭歪了下去。
沈研保持著被拽住衣襟的姿勢，僵坐在溝底。晚風(fēng)卷過亂葬崗的腐臭味，吹得他脊背發(fā)寒。
他低頭看著懷里那個油布包裹。
里面裝的東西，能讓他活。
也能讓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