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月17日，農歷臘月二十三，小年。

趙鐵柱上山撿柴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大雪下了一夜，一腳踩下去，雪沒了腿肚。

他劇烈地咳了幾聲，在雪地里艱難地走著。看到一大截枯死的柞樹枝，他掄起斧頭劈了下去，將樹枝分成兩段堆在一邊。

他抬腳剛要再往前走，突然大腿一緊，被什么抱住了。

他低頭一看，愣住了。

一個年約四五歲的小丫頭，戴著兔毛的**，身穿破舊紅棉襖，還打著補丁，仰著肉嘟嘟的小臉看著他。

“爹！”小丫頭脆生生地喊了聲。

趙鐵柱眨了下眼，蹲下身打量著眼前的小女娃，小臉凍得紅撲撲的，眼睛又大又亮，不停忽閃著。

他伸手摸摸孩子的頭，“孩子，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爹，你是誰家的，我送你回家。”

小丫頭撅了撅嘴，眨了下大眼，奶聲奶氣地說：“你就是我爹呀！黃爺爺說我今天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我爹。”

“黃爺爺是誰？”

“黃爺爺就是黃爺爺呀！”小丫頭突然轉頭朝身側的樹林里看了看，用手一指，“那就是黃爺爺！”

趙鐵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棵大樹后，一道**的身影一晃，像是一只黃皮子。

除此之外，沒有什么老頭。

他站起身喊了聲，“這是誰家的孩子？”

回音在山谷里回蕩著，沒人應聲，只有樹上的小鳥被驚得四處亂飛。

他轉過頭，聲音放得很輕，“小丫頭，那里沒有人。你叫什么？你爹娘姓什么？我送你回家……”

小姑**眼睛突然紅了，眼淚在眼圈里打轉，“爹是不想要福寶嗎？福寶沒有爹娘，是山上的爺爺奶奶們把我養大的，就住在山洞里。他們說福寶大了，需要人類當父母……”

她突然仰起頭大哭，“黃爺爺不會騙我的，你是我今天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我爹，可是爹不想要我……”

哭聲震天響，剛落在樹枝上的小鳥又被驚走了。

趙鐵柱慌忙抬起袖子給她擦眼淚，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沒不想要你……我……”

不遠處的雪堆里突然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有什么野獸埋伏在那里。

他感覺后脊梁發涼，被什么可怕的東西盯上了一樣。

他一把抱起小丫頭，結果一個踉蹌，差點兒撲倒在地，有點壓手啊！

是孩子太重了，還是他現在身體太虛了？

“我先帶你回家！”

他連柴也顧不上撿，慌忙抱著孩子往山下跑。

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傳來，“孩子送你了，還你當年的救命之恩，好好對福寶……”

聲音在林子里回蕩著，不像是某一處發出的，更像是響徹整個上空，從四面八方傳來。

他嚇得一個踉蹌，差點兒又撲倒在雪地里。

剛站穩，小丫頭就在他懷里朝著身后揮了揮手，“黃爺爺、胡奶奶，我跟爹回家啦！你們回去吧！”

趙鐵柱出了一身冷汗，不自覺地回頭看了一眼，樹林深處好像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但絕對不是人。

他的腳步不由得又加快了幾分。

一口氣跑到山下，他才停下，放下孩子，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又不禁劇烈咳嗽起來，咳得他彎下腰，感覺肺都要咳炸了。

小丫頭伸出小手在他胸口摸了摸，“爹爹不咳了，福寶給爹爹呼呼。”

她仰著頭撅著小嘴，朝著李鐵柱“呼呼”了兩下。

不知道是被她可愛的樣子感動了，還是心理作用，趙鐵柱真的覺得好了不少，咳嗽竟然止住了。

他摸摸孩子的頭，仔細打量著，掀了下小丫頭擋在臉頰邊的帽耳朵，露出小臉，夠胖乎的！

不是穿得多，是真胖乎！

“你叫福寶？”

小姑娘點點頭，“他們都叫我福寶，說我是有福氣的寶寶。”

“他們是誰？”

“胡奶奶、黃爺爺，白爺爺，蟒爺爺、常爺爺、常奶奶、灰爺爺，還有胡三太爺、太奶……”

她扳著手指頭數，“爺爺奶奶們對福寶可好啦，給我叼野雞野兔吃，還有野果子，就是黃爺爺叨叨叨地老讓我學規矩，煩死啦！”

趙鐵柱腦子嗡嗡的。

這些姓氏……胡黃白柳灰、常蟒……

這不是東北五大仙的姓嗎？

是巧合還是……

他這輩子聽過不少邪乎事兒，黃皮子討封、狐仙報恩……東北五大仙家的傳說打小兒就灌滿了耳朵。

可那些都是故事，現在雪地里憑空冒出個四五歲的奶娃娃跟他說她是五大仙養大的，擱誰也覺得不是真的。

但他看著福寶那雙天真又黑亮亮的眼睛，怎么都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嘆了口氣，解開棉襖的扣子，抱起孩子，用棉襖將她裹進懷里，“走，我們回家！”

福寶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爹身上有金光。

“啥？”

“就是金光呀！白爺爺說的，身上有金光的人心善。”她摟住趙鐵柱的脖子，小臉蹭了蹭他帶著胡茬的臉，“福寶好喜歡爹爹！”

她又揮著小手大喊一聲，“福寶有爹爹啦！”

趙鐵柱被她軟糯的聲音萌化了心，紅著眼圈看著她，“你真的沒有爹娘？真的愿意當我閨女？”

福寶不停點著小腦袋，“我就是你閨女呀！”

趙鐵柱“嘿嘿”憨笑兩聲，把她摟得更緊了些，“爹帶你回家！”

他心里又酸又軟，也顧不上什么五大仙了，匆忙往村子里走去。

進村的時候，天已大亮。幾個在井邊打水的大娘看見他懷里多了個小娃娃，手里的桶差點沒提住。

“趙老大，這孩子誰家的？”

“撿的。”趙鐵柱把福寶往上托了托，“山上撿的。”

“山上？！大冬天山上撿個孩子？”

幾個大娘圍過來，看著福寶白凈肉乎的小臉嘖嘖稱奇，“誰家這么狠心，這么好的孩子扔山上了？丫頭你叫啥？你爹媽呢？"

福寶縮在趙鐵柱懷里，抿了抿唇，“我叫福寶，沒有爹媽。”

趙鐵柱朝幾個大娘點點頭：“我先回去給孩子弄口熱的，回頭再說。”

推開趙家院門的時候，趙鐵柱的娘薛桂枝正蹲在灶房門口殺雞。

今天小年，她打算吃頓好的。

她一抬頭看見趙鐵柱懷里的孩子，手里的菜刀“咣當”掉地上了。

“趙鐵柱！”她的聲音尖得能把樹上的雪震下來，“你從哪兒弄來個孩子？！”

“娘，山上撿的，雪窩子里，要是不管就凍死了……”

“撿的？！”薛桂枝一蹦三尺高，圍裙上沾的雞血甩了一地，“你自個兒都病病歪歪的你還撿孩子？你撿回來誰養？讓老娘給你養？趙鐵柱你腦子讓驢踢了是不是？”

二弟趙鐵軍聽見動靜從屋里出來，叼著煙卷，看了一眼趙鐵柱懷里的孩子，嗤地笑了一聲，“大哥，你這是想媳婦想瘋了？上雪地里撿個丫頭片子回來當閨女？”

“二哥你少說兩句。”小妹趙鐵英從屋里探出半個身子，皺著眉，“大哥你先進屋，別把孩子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