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忘事------------------------------------------,陸沉盯了半晌。,掛在非遺辦公室東墻一溜兒。最左邊那個笑面儺,嘴角好像比以前咧的更大一點。他移開眼,搖搖頭。。空調嗡嗡地響,吹出來的風帶一股霉味。在里面呆一段時間就感覺不到了,他低頭接著整理儺戲口述史的錄音,耳機里是個八十歲老人的口音,一句三換氣。左手按著錄音筆,腕內側那道橢圓形的淺色胎記在袖口下頭一閃——他沒留意。,胎記好像總感覺會有一點發熱或者一點點和其他地方不一樣的感覺,像被太陽曬過的淺疤,他從小就當是胎記該有的樣子。,而陸沉的這塊這段時間好像有不同的感知神經正在復蘇和成長。。老陳伯進來交儺面的拓片材料,佝僂著背,進門先拍腰,笑:"小陸啊,我跟你講個怪事。":"老陳伯,您說。""上回你陪我整理那批老儺面,挑挑揀揀一上午。怪了,回來我這腰——"老陳伯又拍一下,"松快了。三五年的**病。""那是您那天走動得多。""嗐,我琢磨著也是。"老陳伯放下材料要走,又回頭,"對了,我那棋友老趙,機械廠退下來的那個,今兒上午還想跟你聊聊儺面——說你懂。改天我帶他來。""成。""那我回了啊。你那個論文,別老熬。",把耳機戴回去。窗外的蟬還叫,叫得發悶,像貼在玻璃上。他又瞟一眼那排儺面。笑面儺的嘴角——他還是覺得高了一點。可這種東西,怎么會動呢。大抵是看得多了,越看越不認識的感覺。,下班。。老街拐角那家剃頭鋪,林師傅正給一個老頭刮臉,剃刀在水蕩布上哐哐一蕩,斜眼瞧見陸沉,扯著嗓子喊:"小沉,哪天來伯給你修一個——免費的,你這頭發跟板刷似的。"陸沉笑著擺手,走過去。
樓下小賣部門口,周秀蘭坐在馬扎上剝毛豆,旁邊一臺老電視放著廣告。她抬頭看見陸沉,放下手里的毛豆,掀開蒸鍋上的毛巾,嗓門一下就起來了:"小沉啊,***今兒又沒下來。我給她留了幾個素包子,你拿上去——再不拿就涼了。"陸沉應一聲:"謝謝秀蘭姐",接過包子,掏出三個硬幣給她。他走的快,想快點回去看看奶奶。
菜市場拐進去,是一間老宅院。陸沉拎著菜推開門,喊:"奶奶。"
堂屋里,一個老**坐在矮凳上擇豆角。白頭發攏在腦后,干凈,利落。聽見聲兒,她抬起頭。
眼神在陸沉臉上停了幾秒。
然后她笑起來,客客氣氣的:"你是?"
陸沉站在門口,菜袋子在手腕上晃了一下。
"哦——"老**自己想起來了,拍一下膝蓋,"是那個非遺辦的小伙子。來,來,坐。我給你倒水。"
她說著就要起身。
塑料袋勒著陸沉的指節,他沒覺著疼。他看著奶奶擇了一半的豆角——撕得很仔細,一絲筋都不留,和他從小吃到大的那個樣子一模一樣。可抬起頭的這個人,時常不認得他了。
他把菜慢慢擱在桌上。
又拿起來。
又放下。
"奶奶。"他再叫一聲,聲音壓得很平,"我是小沉。"
老**手里的豆角停了。她偏頭,看他,看了很久。
"小沉啊。"她重復,像在咂一個丟了多年的字。然后她笑了,是真的認出來的那種笑,"小沉回來了。餓不餓?"
陸沉點頭。他背過身去廚房洗菜,水龍頭一開,嘩嘩地響。他把手腕底下那道胎記對著水流沖了很久。平時那道胎記是溫的,跟體溫一樣。今天它有一點燙,像靠近爐子烤過。涼水流下來,把那點燙壓下去,可壓得不徹底——水流走,燙又回來一點。
水聲里,他自己跟自己說,改天是不是要去趟醫院看看這個胎記。
接下來三天,陸沉翻遍了縣圖書館能找到的阿爾茨海默資料。影像他也帶奶奶去拍了。縣醫院王醫生對著片子看了半天,搖頭:"看不出明顯病變。回去再觀察觀察吧。"
陸沉對著醫生客氣。出了醫院門,他自己一個人走,把化驗單翻過來翻過去。不對,醫生說不像是阿爾茨海默的情況。
他從小被奶奶帶大,奶奶是個善良的人,聽附近的老人都說她年輕的時候就是,時常幫助別人,寧愿苦了自己都想要幫別人。奶奶總講一句話:善有善報。他從小就信。可現在他攥著那張化驗單,化驗單邊角被他的汗浸得有點軟。頭一回覺得這四個字有點不真實。
**天,有人給介紹了東街的老季。一個中醫。
診所逼仄。一進門,藥味撲出來,是一股煮過無數次的草藥沉淀下來的濃味,甜里帶苦。藥柜頂到天花板,抽屜上貼的字都泛了黃。墻上一幅字,"大醫精誠",墨褪了一半。靠窗的一張桌子上擱著一只磨得發亮的舊醫箱,箱蓋沒合嚴,露出一本發黃手抄本的一角。
老季六十八,頭發全白。說話比較慢,愛引古醫書,愛嘆氣。他給奶奶讓座,倒溫水,動作比西醫感覺要慢三拍。
"老人家,手給我。"
奶奶把手搭上去。老季三指壓上寸關尺,閉眼。
陸沉坐在旁邊,看著。老季的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他換了寸的位置,又換關,又換尺,反復按。按完,閉著眼坐了半晌。
"季大夫,"陸沉忍不住,"怎么樣?"
老季睜開眼,看他一眼,又看奶奶一眼。沒答。拉開抽屜,拿了一只筆,開始寫方子。寫了半天,把筆輕輕放下。
"先吃三劑。安神的。"他把方子推過來。
陸沉接過方子。掃一眼——全是安神藥。他抬眼,正撞上老季的目光,那目光里頭有話,沒說。
陸沉把奶奶先送出門,讓她在門口長椅上等,他折回來。
"季大夫。"
老季正擦手。聽見他進來,沒回頭。
"您有話沒說完。"
老季把毛巾搭回去,轉過身。看了陸沉好一會兒,嘆了口氣。他說話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怕驚著什么。
"小伙子,***這個——"他頓,"不是病。"
陸沉的喉結動了一下。
"是被借了東西。"老季說,"借了不還,人就空了。"
屋里一時靜。藥柜后頭不知哪個角落,有蛐蛐叫。一聲,停一下。又一聲。
"借了什么?"陸沉問,"被誰借?"
老季搖頭:"我說不清。這個,我說不清。"
他把方子那張紙又往陸沉這邊推了推,手指壓在上面,像在下最后的決心。
"我只能告訴你一句。"老季盯著陸沉的眼睛,"別去求那些燒香的、度人的。燒香治不了她。只會讓她——空得更快。"
他說完,轉身去理藥柜,再不看他。
回去的路上,奶奶坐后座,望著窗外。
紅燈。陸沉踩住剎車,從后視鏡里看她。她的眼神又空了。盯著路邊一個什么,嘴唇微微動,像在聽什么。
陸沉心里亂得不行。他想起奶奶從小給他講的那個睡前故事。
從前啊,有個大惡人。所有的人都罵他。罵他毀天地,罵他斷眾生,罵他是最大的魔鬼。每一個村,每一座廟,都在講他的壞話。
可故事的最后——那個**,其實做的那么多事,是為了救所有的人,他救了所有在睡夢中的人,最后卻被說成了擾人清夢的壞人
奶奶講完,總要補一句。她摸著陸沉的頭,輕聲:小沉啊,記住,被所有人罵的,不一定是壞人,不要跟著別人去罵人,要有自己的判斷,被誤會的好人受到的惡是更大的惡,不興做這種惡。
他一直當民俗聽。這是縣里老輩人都講的故事,誰也不當真。
綠燈。他松剎車。
到家。陸沉扶奶奶進堂屋。
奶奶走到桌邊,忽然不走了。
她對靠墻那把空木椅子,臉上慢慢浮起一種待客的笑。她彎下腰,拍拍那空椅子的扶手。
"坐啊。"她說,"喝茶不?"
陸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椅子是空的。
后背一層雞皮疙瘩,從尾椎一路爬上脖子。他張了張嘴:"奶奶,這……這兒有人?"
奶奶沒回頭。她又輕輕拍了拍那扶手,像在招呼一個看不見的客人,聲音低得像怕吵著誰:"常來的。穿一身灰袍。來看我,好多天了。"
穿灰袍的。
陸沉記下這三個字。他沒問下去。他知道再問,奶奶也只會用這種待客的口氣,對著那把空椅子說話。
奶奶這時轉過頭,看他。眼神又陌生了。可她笑著,伸手拍了拍身邊另一把椅子,對陸沉說——
"你也坐。"
陸沉站在那兒,腳像釘在地上。
他盯著那把空木椅。椅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干凈的,什么都沒坐過的灰。可奶奶剛才拍扶手的那只手,還懸在半空,像在握著一只看不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