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這是徐亮意識回籠后唯一能感知到的東西——太陽**有什么東西在跳,不像是頭疼,更像有人在他腦袋里塞了一顆生銹的螺絲釘,每隔幾秒擰半圈。一下,又一下。節奏很穩,像心跳。
他想抬手去揉,手臂卻重得不正常,像有人往他血**灌了沙子。費了很大勁才把手舉起來,指尖碰到的不是自己的頭發,是一層粗糙的紗布,纏在后腦勺上,纏得不太整齊,有一角翹起來,蹭著他耳后的皮膚。
眼皮粘在一起,像好久沒睜開過了。
他用***了一下嘴唇。干的。裂的。舌尖劃過去的時候帶起一小片干皮,鐵銹味,是干涸的血。
然后他睜開了眼。
天花板是白的。
不對。不是白。是一種灰撲撲的、臟兮兮的顏色,像一塊被茶漬浸了又曬干的舊桌布。日光燈管歪在燈座上,其中一根從接口處斷開,垂下來半截,在頭頂緩緩晃動——"咯吱""咯吱"——像一個失眠的人在黑暗中翻來覆去。
他躺在一張鐵架床上,床墊薄得能摸到下面的彈簧。被子搭在身上,布料硬邦邦的,有一股陳舊的消毒水味,混著什么別的——說不上來的甜,水果爛在籃子底部的甜。那股味道不是從被子上來的,是從更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從門縫里滲進來的,像霧一樣彌漫在空氣里。
他慢慢轉頭,脖子發出"咔"一聲輕響。右邊——一個輸液架,吊瓶倒掛著,里面的液體早干了,塑料瓶壁上爬著一層灰。針頭還扎在他右手手背上,膠布發黃卷邊,針頭歪歪斜斜地戳在血**,周圍的皮膚青紫了一片,像潑上去的水彩。
他盯著那個針頭看了兩秒,然后拔了。
不疼。或者說,跟頭疼比起來這點疼可以忽略。只有一滴暗紅色的血珠從**里滲出來,慢慢變大,像一顆飽滿的紅色漿果掛在皮膚表面,然后破了,順著虎口上那層打籃球磨出來的薄繭往下流,淌進指縫里,溫的,黏的。
他用嘴咬住紗布的一角,扯下來纏在手背上。紗布已經沒什么彈性了,松松垮垮地兜著傷口。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校醫院的病號服,藍白條紋,薄到能看到小臂上的汗毛。赤腳。腳趾踩在床沿下面懸空晃了兩下,碰到了地面——冰涼的瓷磚,又濕又冷,像剛拖過沒擦干。
記憶開始回來了。
碎片式的,不連貫。籃球訓練。搶籃板。起跳。失重。后腦勺撞到籃板架的金屬支架——那一瞬間的白光。然后是有人喊他名字,很遠,像隔著一層水。擔架。天花板在移動。白大褂。有人按住他的肩膀說"別動"。然后什么都沒有了。
校醫院。他在校醫院。
他摸了一下左手腕。還在。那塊電子表,黑色橡膠表帶,表盤上一道細小的裂紋——這是高中時爸給買的,不值什么錢,但他一直沒換過。手指按到側面的按鈕——
屏幕沒亮。
按住不放,五秒,十秒。屏幕還是黑的。沒電了。他記得入院前剛換的電池,不可能這么快沒電。除非——
他看了眼輸液瓶上的灰塵,看了眼床頭柜上那杯發綠的水,杯壁上的霉斑。
除非過了很久。
手機呢?
他在床上摸索了一圈,空的。床頭柜上除了那杯綠水什么都沒有。褲子呢?自己的衣服呢?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到地面的瞬間,涼意從腳底竄上來,一直竄到后腰,他打了個寒顫。病號服太薄了,走廊里穿堂風一吹,后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灰撲撲的窗簾布滑動時發出"唰"的一聲,光涌進來——
不是正常的光。
太陽掛在偏東的位置,照理說是上午,但天空的顏色不對。不是藍色。是一種渾濁的橘**,像有人在天和地之間拉了一層臟紗布,把陽光過濾成了某種不自然的色調。遠處的城市天際線上,兩三道黑色的煙柱直直地升上去,沒有風,煙柱就那么杵著不動,像幾根插在地面上的黑色柱子。
然后他看到了操場。
校醫院對面就是操場,隔了一條馬路和一排冬青樹。他每天訓練都要從那條路上跑過。他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操場的樣子——紅色的塑膠跑道,綠色的足球場草皮,東邊是籃球場,西邊是**臺。
但現在——
跑道上有一**深褐色的污漬,面積大到從二樓窗戶看過去都格外顯眼。那個顏色他認得。籃球場上撞破膝蓋流在地上的血干了以后就是這個顏色。只不過這片血跡大得不像是一個人流出來的。
**臺前倒著一個人。面朝下。一動不動。身上的衣服被扯得不成樣子,背上有幾道暗色的痕跡——抓痕?咬痕?
更遠處,田徑場的彎道上,有三個人在走。
不對。不是"走"。
那三個人走路的姿勢不對勁。太慢了。慢得像在水里跋涉,每一步都要把腳從什么粘稠的東西里***。步伐也不均勻,兩步快一步慢,像壞了的節拍器。其中一個的腦袋歪向右邊,歪到了一個活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頸椎應該已經斷了,但它的身體還在往前走,直直地朝前。
還有那聲音。從窗戶縫里傳進來的。很遠,很模糊。不是腳步聲——是一種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人在夢魘中發出的聲音,又不像。像動物。像什么介于人和動物之間的東西在呼吸。
徐亮的手指扣住了窗臺。指甲陷進木頭的漆皮里,指節發白。
那不是人。
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輸液架。金屬桿晃了一下,頂端的掛鉤"叮"地碰到瓶身——那聲響在安靜的病房里炸開,像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他整個人一激靈。
安靜。
太安靜了。
他豎起耳朵聽。沒有汽車聲,沒有人聲,沒有廣播——校醫院在校園中央位置,平時再安靜也能聽到操場上體育課的哨聲、宿舍區那邊的廣播、馬路上早高峰的車流聲。現在什么都沒有。什么都沒有。只有風偶爾吹過破損的窗玻璃時發出的"嗚——"的一聲,像誰在哭。
還有那根垂下來的日光燈管仍在"咯吱""咯吱"地晃。像一個執著的、沒有人聽的倒計時。
然后——腳步。
在樓下。
很輕。很慢。"沙——沙——沙——"像一只腳拖著地面在摩擦,每一步之間有很長的間隔,像一個散步的人,但散發出某種不對勁的松弛感——不是在享受散步,是肌肉已經無法控制步伐的節奏了。聲音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不急不徐。
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散步。
徐亮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骨頭里往外滲的那種。他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到疼了,才勉強把那股抖壓下去。
他得離開這里。
這是腦子里冒出來的第一個清晰的想法。不是"發生了什么",不是"為什么",而是"離開"。身體比大腦先做了決定。他的腿已經在往門口走了。
走廊很暗。應急燈早熄了,唯一的光源是走廊盡頭窗戶透進來的那片橘**。赤腳踩在瓷磚上,涼意一寸一寸往上爬,每一步都留下一枚淺淺的潮印。空氣里那股甜腐味更濃了,混著消毒水——不,不是消毒水了,是一種更生物性的、更讓人不舒服的味道,像放了幾天的肉。
護士站在走廊中段,他繞過拐角就看到了。
那張臺面像被一只巨手掃過。病歷本散了一地,踩上去紙頁發出"沙沙"聲。一個紙杯倒在桌上,干涸的褐色液體流了半張桌面,留下彎彎曲曲的痕跡,像某種抽象畫。藥柜的玻璃門開著,藥盒被翻得亂七八糟。角落里翻倒了一把椅子——椅背上有一道暗紅色的手印,五指的痕跡清晰可見,但拇指的位置是斷開的。
像是一只沒有拇指的手按上去的。
他不敢多看那個手印。在護士站臺面上快速翻找——一卷紗布、一瓶碘伏,封口還完好;半板剩的止痛片,鋁箔被按出了幾個坑。他把這些塞進口袋,口袋太淺,他不得不用手按著。指尖在臺面下摸到一個硬物——***術刀,還帶著出廠的油膜,大約是備用的,沒拆封過。他把手術刀也塞進口袋,金屬的冰涼貼著大腿。
翻動臺面上一堆散亂文件的時候,一張送檢單引起了他的注意。不是因為它有多顯眼——它被單獨放在一個透明文件袋里,袋子上貼著"加急"的紅色標簽。
送檢單的抬頭是"J市大學生物醫學研究院——樣本送檢登記表"。內容很簡單:樣本編號D*V-07,樣本類型"組織液",送檢日期——他算了一下——是末日爆發前三天。送檢人一欄寫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后面跟著一個手機號,但號碼被涂改液蓋住了,又有人用圓珠筆尖把涂改液刮開,像是想看清又沒看清。
加急。三天前。涂改液。被刮開。
這幾個***在他腦子里轉了一圈,沒有形成任何有意義的結論。但他本能地覺得不對勁——什么東西需要加急送檢?又是什么人會把****涂掉,再有人把涂掉的東西刮開?
他把送檢單折了兩折,塞進口袋。
然后他看到了那張紙條。
在值班記錄本的最后一頁,一張撕下來的便簽紙被壓在筆筒底下。藍色圓珠筆寫的,字跡潦草但還能辨認,有幾個字的筆劃拖了很長的尾巴——寫字的人手在抖。
"沈清,你在二樓的病人醒了就讓他別動,外面不安全。——劉醫生"
日期——十四天前。
十四天。
他盯著那個數字,腦子里像被什么東西猛擊了一下。他昏迷了十四天?后腦勺撞了一下而已,怎么可能昏迷十四天?那這十四天里誰在照顧他?沒有人。輸液早已干涸,水杯發了霉,他身上除了那層紗布沒有任何治療痕跡。有人把他送到校醫院,給他做了簡單包扎,留了一張紙條——然后就再也沒有人來過。
沈清。紙條上寫著沈清的名字。"你在二樓的病人"——沈清是護士?實習生?她負責照看的人就是他?
她在哪?
樓下的腳步聲停了。
安靜了幾秒。然后——
它開始往上走了。
"沙——沙——沙——"
每一級臺階都發出一聲拖沓的摩擦聲。很慢,慢得讓人發瘋。那個聲音從一樓樓梯口傳上來,一步一步,像倒計時。不是人的腳步。人上樓梯時會有明顯的節奏變化——扶手、抬腿、落腳。這個聲音沒有節奏,只有"拖"和"停","拖"和"停",像一袋沙子在樓梯上一級一級地往下漏。
徐亮的心臟狂跳,血液涌進耳朵里,"咚咚咚"地蓋過了其他一切聲音。他掃視護士站,在墻角發現了一個紅色滅火器,掛在墻上的鐵鉤上。他一把拽下來——冰冷的金屬圓筒沉甸甸地壓在手里,比他想象的要重。
樓梯口。
一只手出現了。
灰白色的手,指甲發黑,皮膚像泡了水的紙一樣起皺、發脹。那只手搭在樓梯扶手上,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緊——不是抓,是"搭"上去的,像是手已經不太能做出"握"這個動作了。然后一個腦袋慢慢從拐角處升上來。
徐亮認出了他。
劉醫生。
五十多歲,校醫院的全科醫生。頭發快掉光了,說話慢條斯理。上個月徐亮因為訓練傷來校醫院做檢查,劉醫生給他開的處方,還拍著他的肩膀說"年輕人,打球悠著點"。
但現在那張圓臉變成了灰白色,像泡了****的**。嘴角咧到了耳根——不是笑,是肌肉失去了張力后,嘴在重力作用下自然墜開的樣子,露出一排牙齒和暗色的牙床。眼睛還是睜著的,瞳孔上蒙了一層白霧,像結了霜的玻璃球。白大褂還在身上,胸口有一**深褐色——不是血,已經干成了黑褐色,和布料融為一體。脖子上有一道撕裂的傷口,皮肉翻卷著,傷口邊緣已經發黑發硬,像風干的**。
"劉……劉醫生?"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他自己都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像一個很久沒喝水的人在沙漠里說話。
劉醫生——或者說曾經是劉醫生的那個東西——沒有回應。它的頭緩慢地轉向聲音的方向,那雙白霧蒙蒙的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瞳孔沒有聚焦,但腦袋轉動的方向是對的,朝他來的。
它的嘴張開了。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的**——"嗬——"
然后它加快了速度。
不是走。是拖著腳的、笨拙但堅定的前進。直直地朝他走過來,雙手前伸,十指像枯枝一樣張開。它不在乎桌椅,不在乎地上散落的病歷本,一只腳踩上一本,紙頁"咔嚓"一聲被踩爛,它的步伐連頓都沒頓一下。
距離不到十米。
徐亮握緊滅火器。金屬圓筒在掌心里滑了一下——手心全是汗。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吵架。一個說跑,一個說跑不掉——走廊只有一頭通窗戶,另一頭是這東西,樓梯就在它身后。跑能跑到哪去?二樓病房?鎖門?它能砸門嗎?
五米。
他聞到了那股味道——就是從走廊飄進病房的那股甜腐味,但濃了十倍。像有人把一整塊豬肉在夏天的大太陽下曬了三天,然后懟到你鼻子前面。
三米。
他能看到劉醫生白大褂上的污漬不全是血,有**的東西,像膿液。能看到它嘴角裂開處露出的肌肉纖維,像被撕爛的布條。它的眼睛里沒有他。什么都沒有。
兩米。
他砸了下去。
滅火器的底部砸在劉醫生的太陽穴上。一聲悶響——不像砸在人的頭上。人的頭骨是硬的,會"咚"一聲。這個聲音是"噗"的,悶的,像砸在一顆熟透的瓜上。手感傳上來,有東西碎了,不是"咔嚓"的碎,是"嘎吱"的碎,像踩到一塊半干的泥巴。
劉醫生的腦袋歪向一邊,身體踉蹌了半步——但沒有倒。它還在動。手還在往前伸。
徐亮又砸了一下。這一下用上了全身的力氣,腰都跟著擰了。滅火器從正上方砸在它的頭頂——"咔"——一聲脆響。什么東西碎了。這次是"咔",像踩碎了一塊薄冰。灰白色的液體濺出來,濺在他手背上,溫的,比體溫低一點,黏糊糊的,像稀釋過的漿糊。
劉醫生倒了。面朝下撲在走廊的瓷磚上,四肢抽搐了幾下——像斷了電的機器在做最后的慣性運轉——然后不動了。
走廊安靜下來。
只有他的喘息聲。粗重的,急促的,像剛跑完一個全場快攻。
他站在原地,手里舉著滅火器,手臂在抖。不是那種微微的抖了,是從肩膀到手腕整條胳膊都在抖,像過了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灰白色的液體正在往下流,沿著虎口的紋路,淌進袖口里。
他認出了他。兩周前還給他量過血壓。
而剛才那一下——
胃里猛地翻涌上來。他彎下腰,干嘔。什么也沒吐出來,胃是空的,只有酸澀的胃液燒著喉嚨。他嘔了好幾下,身體痙攣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嘔到最后只是在空抽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一分鐘,可能五分鐘。等他直起腰來,腿已經麻了。
他把滅火器放下來。太重了,圓筒從手里滑出去,"咣當"一聲砸在地上——聲音在走廊里回蕩了好幾秒。
聲音。
他僵住了。
如果那東西對聲音敏感——剛才滅火器砸地上的聲響——
他從劉醫生身上跨過去,不敢低頭看。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劉醫生是從一樓走上來的。一樓的門診大廳、藥房、候診區——如果劉醫生在這里,一樓還有多少?
后樓梯。消防通道。在走廊另一頭。
他赤著腳走過去,每一步都盡量輕。腳趾蜷起來抓著地面,像在走平衡木。樓梯間的光線很暗,只有高處的氣窗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在墻壁上投下一個長方形的光斑。空氣里的甜腐味在這里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陳舊的灰塵味。
一樓后門。一扇**的防火門,半開著。門軸生了銹,推開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嘎"。他側身擠出去。
后花園。
空氣比樓里好一些,但仍然彌漫著那股甜腐味,只是被風稀釋了,變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底色。腳下的草是濕的——不是露水,是下午剛下過雨?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現在是什么天氣,什么季節感覺——明明應該是六月,但空氣里有一種深秋才有的涼。
后門臺階下,三米遠的地方,蹲著一個身影。
穿著藍色工裝,背對著他,正在啃什么東西。
那姿勢不對。人不會那樣蹲著吃東西。它蹲得很低,臀部幾乎貼到腳后跟,頭埋在****,雙手捧著什么東西往嘴里送。吃東西的聲音很濕——"吧唧""吧唧"——像一個餓了很久的人在狼吞虎咽。
徐亮的腳停在臺階上。他不敢動。不敢呼吸。
一只**從它身邊飛過,"嗡嗡"聲在安靜的空氣中格外清晰。那東西的耳朵——或者說耳朵的位置,那團已經變了形的肉——動了一下。
它停下了啃食的動作。頭緩緩地、緩緩地轉向后方。
脖子轉動。一寸。一寸。轉到了肩膀的位置。還在轉。超過了正常人能轉到的極限。還在轉。直到它的臉幾乎完全朝向后方,和身體形成一個扭曲的角度——像一只被擰到極限的發條玩具。
然后它看到了他。
它的嘴邊全是暗色的液體。手里攥著半截什么東西,那形狀和顏色——徐亮的大腦在處理了一秒之后拒絕繼續辨認。他只知道那不是食物。不是任何意義上的食物。
它站起來了。
很慢。膝蓋"咔咔"響了兩聲,像生銹的鉸鏈。它比劉醫生高半個頭,藍色工裝胸口的名牌上寫著"張師傅"三個字。它的身體比劉醫生"好"一些——衣服上沒有那么多污漬,皮膚雖然灰白但還保有彈性,像是"變"了沒多久。
它朝他走過來。比劉醫生快一點。
三秒前它還在三米外。現在只剩兩米。
滅火器丟在樓里了。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把手術刀。冰涼的金屬貼著手指。他抽出來——刀刃只有十厘米長,薄得能彎。
***術刀。面對一個不怕疼、不怕死、力量是正常人三倍的東西。
他側身。它直沖過來——不是跑,是一種拖著重心的前傾,像一棵被砍斷根基的樹往一個方向倒。它撲空的瞬間,他從側面繞到它身后,沒有用手術刀——那東西太短了,刺進去***都費勁。他看到了墻角的半塊磚頭。
碎磚砸在后腦上。一下。它踉蹌。兩下。它跪了。三下。四下。五下——
碎磚在手里散了,紅色的碎渣從指縫里漏下來。它的后腦已經塌陷了,灰白色的液體混著黑色的碎屑從裂口里涌出來。
它終于不動了。手松開,那半截東西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濕漉漉的"啪嗒"。
徐亮沒有吐。
不是不想吐,是胃里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吐了。他只是彎著腰喘氣,雙手撐在膝蓋上,碎磚的粉末沾了滿手。紅色的。土紅色的。分不清是磚粉還是別的什么。
他蹲在地上喘了很久。后花園的陽光照在他背上,橘**的,溫熱的,卻讓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遠處什么東西燃燒的焦糊味——木頭?橡膠?他說不準。但那股味道和甜腐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想永遠忘記的氣味。
等呼吸平復了一些,他直起腰。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校園的全貌。
后花園的鐵柵欄外面就是操場。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整個校園像被一場無聲的風暴掃過。教學樓一樓的玻璃全碎了,碎片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點,像一地碎鉆。二樓的窗戶有三分之一也碎了,窗簾從破口處飄出來,在風里懶洋洋地擺動,像一條條伸出來求救的手。
操場跑道上散落著書包、鞋子、一只翻倒的垃圾桶、幾輛倒在地上的自行車。籃球場——他打了三年球的那片場地——籃架還在,但籃板碎了一塊,籃筐歪著,像一個被打歪了**的稻草人。
體育館方向傳來金屬結構斷裂的聲響,"嘎——"的一聲,像指甲劃過黑板。那座弧形的頂棚塌了一半,露出扭曲的鋼架,像某種巨獸的肋骨。
到處都是倒在地上的身影。
有些一動不動。有些在緩慢地、機械地動著——一個穿校服的蹲在花壇邊,頭一低一低,像在打盹。一個穿運動衫的在林蔭道上走,繞著同一棵樹轉圈,一圈一圈,像壞掉的玩具。
他的視線掃過去,心里在做一件他不想做的事——數。操場這邊能看到的有七八個,教學樓那邊更多。加起來——校園里至少有幾十個。幾十個曾經是學生、老師、清潔工、保安的東西。
有幾個同時轉過了頭。
朝他的方向。
是他剛才砸碎磚的聲音。
徐亮后退了一步,退回后門的陰影里。背靠著冰涼的防火門,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磚的涼意透過病號服滲進后背,他不在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碎磚的粉末、灰白色的液體、干涸的血——混在一起,像一幅微型的末日地圖。
趙磊。趙磊還在不在宿舍?
這個念頭從腦子里冒出來的時候,他的手已經無意識地摸到了左手腕上的電子表。屏幕黑的,什么也不顯示。他按了一下按鈕,又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沒有反應。
時間停在了某個他已經看不到的數字上。他不知道那個數字是什么——也許是下午兩點,也許是凌晨三點。它不再重要了。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唯一有意義的是——
他活著。他赤著腳,穿著病號服,口袋里裝著半板止痛片、一卷紗布、***術刀和一張他看不懂的送檢單。他的后腦勺縫了幾針,身體虛弱得像大病一場,手上沾著剛殺過兩個——他不知道該叫它們什么——的痕跡。
他活著。
校醫院里有一張寫著"沈清"名字的紙條。
而紙條的落款者,那個曾經拍著他肩膀說"年輕人,打球悠著點"的劉醫生,已經不會再寫第二張了。
精彩片段
長篇現代言情《末日求生:從校園開始》,男女主角沈清徐亮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知秋會意”所著,主要講述的是:疼。這是徐亮意識回籠后唯一能感知到的東西——太陽穴里有什么東西在跳,不像是頭疼,更像有人在他腦袋里塞了一顆生銹的螺絲釘,每隔幾秒擰半圈。一下,又一下。節奏很穩,像心跳。他想抬手去揉,手臂卻重得不正常,像有人往他血管里灌了沙子。費了很大勁才把手舉起來,指尖碰到的不是自己的頭發,是一層粗糙的紗布,纏在后腦勺上,纏得不太整齊,有一角翹起來,蹭著他耳后的皮膚。眼皮粘在一起,像好久沒睜開過了。他用舌頭舔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