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磨一刀------------------------------------------"梁組長，我近三個月的工作檔案已經加密傳到專案組郵箱了，附件里有一份上周退回的茅臺簽收單原件掃描，編號三七。"。，帶著一股老煙槍特有的沙啞："又有人請你喝酒？""十年同學會。"顧晨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兩只手整理桌面上的牛皮紙袋，"地點在錦瀾閣。"。。東江最貴的私人會所，一頓飯吃下來起步價五位數。能在那兒訂包廂的，整個東江市湊不出二十個人。"邀請人？"梁正安問。"陳澤。"。這兩秒里，梁正安的打火機響了一聲，那邊吸了口煙，吐氣的聲音貼著話筒傳過來。"周德海的兒子。"梁正安說的是陳述句。"對。"顧晨把牛皮紙袋塞進辦公室鐵柜最底層，擰上鑰匙，鑰匙掛回腰間。這**作他每天下班前都做一遍，三年沒落過。"你打算去？""沒理由不去。拒絕反而顯得我知道什么。"。跟顧晨打了三年交道，他清楚這人的脾性，凡是送上門的局，他不躲。躲了，對方換個法子再來；不躲，至少能看清楚對面坐著誰，桌上擺的什么菜。"檔案我收到就存卷。"梁正安說，"你自己掂量分寸。"
"行。"
顧晨掛了電話。
辦公室的日光燈管"嗞嗞"響著，照得滿墻錦旗和文件柜慘白。他是東江經濟開發區管委會副主任，正科級。這間十二平米的辦公室里沒有一盆綠植，沒有一張合影，只有兩臺座機、一個落了灰的鐵皮文件柜，和角落里一把半舊的真皮提包。
提包是大學導師送的，牛皮已經磨出了毛邊。
導師叫何向東。八年前在這座城市的看守所里簽了認罪書，罪名是受賄七十六萬。
顧晨把紅雙喜的煙盒從抽屜里拿出來，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沒點。他靠著椅背，手機屏幕亮著，微信群里陳澤發的邀請函還掛在那兒，燙金字體，錦瀾閣的logo，"十年未見，甚是想念"八個字印在正中間。
甚是想念。
顧晨嘴角的煙上下顛了兩下。
十年前東江一中高三六班，陳澤坐第一排靠窗，顧晨坐最后一排靠墻。座位之間隔了七排桌椅和一整個階層。
陳澤穿耐克限量，顧晨穿校門口三十塊的地攤貨。陳澤生日包下學校對面的KTV，顧晨放學騎二十分鐘自行車去菜市場幫母親收攤。兩個人在高中三年里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陳澤不屑跟他說，他也沒興趣搭理。
那時候陳澤的父親***還是東江區的區長，后來調走了，聽說在外地混了個副廳。再后來***的老搭檔周德海當了東江市常務副市長，陳澤也跟著回來了，在市**辦公廳掛了個閑職。
這些信息顧晨沒有刻意打聽，公開渠道都能查到。但他有個習慣：凡是跟他產生過交集的人，只要進了體制，他都會順手記一筆，在哪個單位、什么級別、跟誰走得近。
不是多疑。是在這套游戲規則里活下來的必要條件。
何向東沒有這個習慣，所以何向東進了看守所。
顧晨把沒點的煙放回煙盒，起身拎起那個舊皮提包，拉鏈"嘩"地一聲拉開。里面有兩支錄音筆、一個充滿電的充電寶、一沓空白信封、一本黑色硬皮筆記本。筆記本第一頁貼著一張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手寫的編號：
省紀委專案組備案·顧晨·001至037。
三年，三十七次主動報備。每一筆有人請他吃飯、送他東西、替他"辦事"的記錄，都在省紀委梁正安的保險柜里放著。誰想拿"受賄"來扣他**，先問問省紀委同不同意。
這是他給自己打造的殼。
不是鎧甲，是照妖鏡，誰往鏡子上潑臟水，濺回去的都是對方自己的指紋。
提包拉鏈合上。顧晨關燈、鎖門，沿著管委會大樓的樓梯往下走。走廊里碰見幾個加班的同事，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點頭應了，沒停腳步。
樓下停車場里那輛八年車齡的銀灰色大眾朗逸孤零零蹲在角落。他發動車子，打開手機導航輸入錦瀾閣的地址，車程二十二分鐘。
路上經過東江大橋，江面上的燈帶倒映在黑水里，一長條一長條的，像誰在江底點了一排蠟。
顧晨搖下車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江水的腥味。
他想起上一次走這條路是什么時候，三個月前，市紀委約他"談話了解情況"。那天也是晚上，也是這條路，也是他一個人開車。不同的是那次他去之前給梁正安發了條短信，內容只有六個字：東江紀委約談。
梁正安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那次談話結果是"了解情況"，問了他分管項目里一筆審計數據的來源。他如實回答，對方做了筆錄，客客氣氣送他出門。第二天一切照舊。
但顧晨從那天起就知道，有人開始把手伸過來了。
約談是試探。同學會是第二步。
至于第三步是什么，他到錦瀾閣看看就知道了。
銀灰色朗逸拐進錦瀾閣的地下**。顧晨熄火，沒急著下車。他從提包里摸出一支錄音筆，按了一下開關，紅色指示燈亮了兩秒后熄滅，待機錄音模式。筆夾在西裝內側口袋里，筆帽露出一截，看著跟簽字筆沒區別。
下車。鎖車。走向電梯。
地下**里停著的車他掃了一圈：三輛奧迪A6、兩輛寶馬5系、一輛路虎攬勝。都是公務用車的主流配置，沒掛公牌，掛的是私牌，但牌照段他認得，東江市***和檢察院的干部喜歡選的那幾個號段。
他按下電梯鍵，金屬門合上，樓層數字往上跳。
錦瀾閣三樓，"聽瀾"包廂。
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馬甲的服務員，看見他點頭哈腰："顧先生？陳先生已經等您了，里面請。"
顧晨整了整西裝扣子，推門進去。
包廂里燈光暖黃，二十人的圓桌已經坐了九個人。桌上的茅臺開了四瓶，蟹黃豆腐和松露牛肉已經上了兩道。煙霧繞著水晶燈罩打轉，空氣里是煙和酒混在一起的味道。
九雙眼睛同時看過來。
坐在主位上的陳澤第一個站起來，西裝袖口閃過一截百達翡麗的表鏈，他張開雙臂走過來，笑得跟十年沒見的親兄弟一樣：
"顧晨！你小子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