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是被一陣鉆心的胃疼疼醒的。入眼是灰撲撲的土坯房頂，橫梁上掛著幾串干癟的紅辣椒，墻角結著厚厚的蛛網。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一層薄薄的谷草，草屑扎得后背生疼。
她掙扎著坐起來，低頭看自己——一雙骨節分明、布滿凍瘡的手，身上是打滿補丁的藍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柴棍。
這不是實驗室，也不是她租的那個小公寓。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原主也叫蘇月，十七歲，父母雙亡，被奶奶蘇老太養大。但蘇老太養她不是為了親情，是為了等她成年賣個好價錢。就在昨天，蘇老太收了鄰村李老光棍五十斤玉米面，定了后天過門。
原主哭著反抗，被蘇老太推了一把，后腦勺磕在門框上，就這么沒了。
蘇月閉了閉眼。她是**農科院的植物學博士，昨天還在海南育種基地加班，怎么一覺醒來就……
“吱呀”一聲，破木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藏青色大襟褂子的老**端著碗進來，臉上堆著虛偽的笑：“月丫頭，醒了？快把這碗糊糊喝了。”
蘇月盯著那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沒接。根據原主的記憶，蘇老太從來沒這么好心過。
“奶奶，”蘇月開口，聲音沙啞，“我不嫁李老光棍。”
蘇老太臉色一沉，碗往炕沿上一墩，濺出幾滴稀湯：“不嫁？人家糧食都送來了！你弟明年說親蓋房，就指著這五十斤棒子面呢！你一個丫頭片子，吃了我家十幾年飯，不該報答？”
“我爹娘留下的三間瓦房和兩畝水田，當年是被誰霸占的？”蘇月直直看著她，“那些夠還您十幾年的飯錢了。”
蘇老太沒想到這個平時悶葫蘆一樣的孫女敢頂嘴，愣了一瞬，隨即拍著大腿嚎起來：“哎呦喂！沒天理啦！孫女要**親奶奶啦！大伙兒快來看啊——”
蘇月沒理她的哭嚎，端起那碗玉米糊一飲而盡。胃里有了點暖意，腦子也清醒了些。她得先活下去，再想別的。
趁蘇老太去院子里撒潑的功夫，蘇月扶著墻站起來，頭暈得厲害。她走到墻角的破木箱前，翻開蓋子——里面是原主僅有的家當：一身換洗的粗布衣裳，一雙露腳趾的布鞋，還有半塊黑乎乎的糠餅。
就在她指尖觸到糠餅的一瞬間，眼前白光一閃。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塊約一畝大的田地上，泥土黝黑**，空氣里彌漫著清甜的氣息。田地中央有一口小小的泉眼，咕嘟咕嘟冒著晶瑩的水珠。頭頂是柔和的白色光源，沒有太陽，卻溫暖如春。
空間的邊緣是灰蒙蒙的霧氣，暫時無法探索。
蘇月的心臟狂跳起來。她蹲下身，捧起一捧泉水送進嘴里——甘冽清甜，入腹后一股暖流瞬間涌向四肢百骸，剛才還虛弱到發抖的身體，竟然憑空生出幾分力氣。
靈泉！靈田！
她前世做科研時就曾幻想過，如果有這樣一片不受氣候和病蟲害影響的實驗田該多好。沒想到穿越一趟，竟然成真了。
念頭一動，她回到了土炕上。手里還攥著那半塊糠餅，但身體的感覺騙不了人——胃不疼了，手腳也暖和了。
院子里蘇老太的哭嚎聲引來了左鄰右舍，生產隊長趙大奎的聲音傳進來：“蘇嬸子，大中午的吵什么吵？下午還要上工呢！”
“趙隊長你評評理！這死丫頭不嫁人，我拿什么給二孫子娶媳婦？”
蘇月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春日的陽光刺得她瞇了瞇眼，院子里站著七八個看熱鬧的鄉親，男人們叼著旱煙袋，女人們嗑著瓜子。
趙大奎四十來歲，黑紅臉膛，看見蘇月出來，皺了皺眉：“月丫頭，***說的是真的？”
“趙叔，”蘇月站穩了，不卑不亢，“我爹娘沒了以后，我那三間瓦房被奶奶租給了外鄉人，每年收八塊錢租金，收了六年。兩畝水田由二叔種著，每年至少打四百斤糧。這六年的租金加糧食，夠不夠換五十斤玉米面？”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涼氣。蘇老太臉色煞白，指著蘇月：“你、你胡咧咧什么！”
“我沒胡咧咧，”蘇月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那是原主娘臨死前塞給她的地契和租約，原主藏了好幾年，昨天翻箱子找衣裳時才發現的，“趙叔，您是隊長，您給評評理。”
趙大奎接過泛黃的紙張，看了幾眼，臉色嚴肅起來。旁邊幾個識字的老人湊過來一看，紛紛點頭。
“蘇嬸子，這可就是你不對了，”趙大奎把地契還給蘇月，“月丫頭爹**產業，按理該歸她自個兒管。你用她的房子地換糧食給她說親，這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
蘇老太嘴唇哆嗦著，突然往地上一坐：“我白養她這么多年啊！養條狗還知道看門呢！”
“您養了我十二年，我爹娘留下的東西足夠抵這十二年的嚼谷了，”蘇月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奶奶，我不嫁李老光棍。從今天起，我單過。”
她說完，轉身回屋，把自己的破包袱一背，頭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身后是蘇老太歇斯底里的罵聲，但蘇月不在乎。她快步走向村外，憑著原主的記憶，到了自家那三間瓦房前。房子租給了一戶逃荒來的劉姓人家，劉嬸子正在院子里曬野菜，看見蘇月一愣。
“月丫頭？你咋來了？”
“劉嬸，這房子是我爹**，我如今要收回來自己住，”蘇月把地契給她看，“給您三天時間搬，這季的房租我不要了，算給您賠不是。”
劉嬸子是個厚道人，聽說了來龍去脈，嘆了口氣：“行，嬸子明天就搬。月丫頭，你一個姑娘家單過，可不容易。”
蘇月笑了笑：“再難，也比被人賣了強。”
安頓好住處，蘇月沒有歇著。她拿著一個破籃子出了村，沿著田埂往山腳走。1960年的春天，田里光禿禿的，去年的收成不好，今年的春荒已經露了苗頭。
但她眼睛尖。作為植物學博士，她認識這片土地上幾乎所有的可食用野生植物。
在一處背陰的土坡下，她蹲下身，用手刨開浮土，露出幾簇肥嫩的綠色葉片——薺菜。雖然還沒長大，但聊勝于無。她又走了幾十步，在一棵老榆樹下停下，榆錢剛冒出來，嫩綠嫩綠的，擼一把塞進嘴里，清甜中帶著一絲澀。
空間里那眼泉水，能不能澆灌外面的植物？
她心念一動，悄悄從空間里引出幾滴靈泉，滴在腳下的泥土里。她沒敢多弄，怕被人看見。
然而就在她直起身準備離開時，身后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在干什么？”
蘇月猛地回頭。
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三步之外，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襯衫，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他的臉棱角分明，左眉骨有一道淡淡的舊疤痕，眼神銳利得像鷹。
陸建國。
村里唯一一個退伍兵，據說在偵察連干過，因傷復員。平時沉默寡言，但誰家丟了雞、地里的莊稼被誰偷了，他三兩天就能查出來。
蘇月心里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挖野菜。”
陸建國的目光落在她腳下的泥土上，那里被靈泉浸潤過，雖然表面看不出，但以他的觀察力，總覺得那一片土的顏色比周圍深了些。
“這坡上的薺菜前幾天就被挖光了，”他說，語氣平淡，“你運氣不錯。”
蘇月沒接話，挎著籃子往山下走。走出十幾步，身后又傳來他的聲音：“李老光棍的事，我聽說你退了。一個姑娘家，小心點。”
她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陽光落在他肩上，他面無表情，但那雙眼睛里似乎沒什么惡意。
“知道了，謝謝陸大哥。”
等她走遠了，陸建國才走到她剛才蹲過的地方，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那一片**的泥土。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有一種極其清冽的氣息，他說不上來是什么，但直覺告訴他——這姑娘，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