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欠崔家的三百貫，今日拿不出，就拿這宅子抵。宅子不夠——”
那管事油光滿面的臉湊近了些，目光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像在稱量一頭待賣的牲口，“就拿人抵。聽說林大娘子還沒許人家？崔家后院，正缺個暖床的。”
林晚意睜開眼，聽見的就是這句話。
頭痛欲裂，陌生的記憶潮水般涌進(jìn)來——綢緞、香料、賬房、父親新喪、母親臥病，還有這一屋子逼上門的債主。
她只用了三息，就弄明白了一件事：她死了。
上一世，她也叫林晚意，三十歲，上海一家外企的商業(yè)分析經(jīng)理。已婚，有個五歲的兒子。那天她連軸加了七個通宵，做完一份并購盡調(diào)，回家的路上眼前一黑，就再沒醒來。
再睜眼，她成了大唐開元二十四年，長安城里另一個十八歲的林晚意。
同名同姓，一樣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
“啞巴了？”管事一拍桌子，缺了口的粗瓷碗跳起來，“崔家給足了臉面！****畫了押，你認(rèn)是不認(rèn)？”
屋里兩個伙計噤若寒蟬，里屋傳來母親壓抑的咳嗽。
換了原主，此刻怕是只會哭。
可林晚意沒有。
前世她見過太多快要倒閉的商號。本錢幾何、欠賬幾何、進(jìn)項幾何、真到了變賣那一步又剩得下幾何——在她眼里，一家將倒的鋪子，和一個走投無路的人一樣，都是一本可以攤開來重新算的賬。
她慢慢站起身，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
林記香鋪，鋪面一間，位置尚可；父親留下綢緞、香料若干；現(xiàn)銀，幾乎沒有；負(fù)債三百貫，利滾利，壓死人。
清算——一文不剩，還倒欠一**債，母親和她都要被發(fā)賣。
續(xù)存——只要能讓鋪子重新出貨，就還有一線生機(jī)。
答案，其實很清楚。
“三百貫，我認(rèn)。”她開口，聲音穩(wěn)得讓管事一愣，“但今日，拿不出。”
“那就別怪崔家——”
“崔管事，我只問你一句。”她抬眼，直視著他，“你今***我，能拿回這三百貫；還是讓我把這鋪子做活，連本帶利還給崔家——哪個劃算？”
管事張了張嘴。
他跑了半輩子的債，頭一回見到欠債的，反過來跟他算這筆賬。
“一個死人，一間被封的鋪子，崔家能變出幾個錢來？”林晚意步步緊逼，“可我若能出貨、能掙錢，崔家不但拿回本金，還白得一份利息。這話你回去怎么說？說你逼活了一門生意，是功勞；說你**了人、砸了鋪子、錢也沒要回來——是過錯。崔管事，你自己掂量。”
管事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人、砸了鋪子，這個主他也做不了，回去更沒法交代。
“……崔老爺寬厚。”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句，“給你五日！五日之后拿不出章程，鋪子、人，一并帶走！”
撂下狠話，一行人罵罵咧咧地走了。
伙計陳平安擦了把冷汗，看她的眼神都變了：“大娘子，你今日這般……”
林晚意沒答。
她扶著桌子，才發(fā)覺后背早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份鎮(zhèn)定，是她賭上性命撐出來的。五日之期，也不過是把那把刀，往后挪了三寸。
五日。她能做什么？
鋪子里能賣的都賣過了，綢緞壓價沒人肯要，香料……
她的目光，落到墻角那幾口積灰的陶甕上。
記憶告訴她，那是父親當(dāng)年進(jìn)錯了的一批次等香料，摻了雜質(zhì)，氣味渾濁，壓在庫里大半年，一文不值。原主早把它們當(dāng)成了廢物，看都懶得看一眼。
就在她盯著那幾口甕出神的剎那——
眼前毫無預(yù)兆地浮起一行淡金色的字跡，像一本憑空翻開、只有她能看見的賬簿。
山河賬·已啟
林記香鋪現(xiàn)狀：資不抵債，七日內(nèi)必清盤。
檢索可翻身之資產(chǎn)……
唯一可用之物：那批被棄置的次等香料。
林晚意的呼吸，一瞬間停住了。
——廢料。
前世那個想破了腦袋要救活項目的她，此刻竟忽然笑了。
原來，她不只是帶來了一個三十歲的腦子。
她還帶來了別的東西。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伸手探進(jìn)那口積灰的陶甕，抓起一把渾濁的香料，任它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五日？”她低聲自語，眼里的光卻亮得驚人，“夠了。”
這一世，她再不要做那個把聰明都拿去成全別人、最后把自己熬干的林晚意了。
她盯著滿手的“廢料”，一字一句：
“你們不是廢料。你們是我翻身的第一步。”
（第一卷·長安月 未完待續(xù)）